傍晚的暮色像一块沉重的灰布，沉沉压在小镇的上空。刘金和陈芬忙活完饭店里的最后一桌客人，收拾完桌椅、擦净地面、锁好店门时，天边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初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发凉，陈芬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手轻轻覆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才刚满两个月的小生命。
这段日子以来，她每天在饭店里端菜、洗碗、招呼客人，再累也从没有半句怨言。只要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她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柔软和期待。她无数次在夜里悄悄抚摸小腹，想象着孩子出生后的模样，想象着一家三口安稳平淡的日子。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好好养大，这是她作为一个女人，最朴素也最坚定的心愿。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家里，院子里的灯亮着，窗户透出昏黄的光。还没推门进屋，陈芬就听见了里面传来清晰的说话声，是刘金的父母，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扎进她的耳朵里。
“那孩子绝对不能留，咱们家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开个小饭店勉强糊口，手里一点积蓄都没有。现在养个孩子多难啊，花钱如流水，咱们根本负担不起。”这是刘金母亲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谨慎和怯懦，语气里满是顾虑。
刘金父亲跟着叹了口气，声音沉重：“我也知道是条性命，可咱们胆子小，怕出事啊。陈芬年纪也不大，这要是生下来，户口、罚款、以后的开销，哪一样是咱们能扛得住的？万一被人举报，饭店都开不下去，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必须让她把孩子打了，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刘金母亲语气坚决，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咱们家经不起半点风浪，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一个没出世的孩子，总比一家人跟着受罪强。”
后面的话，陈芬已经听不清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又猛地冲上头顶，脸颊发烫，手脚却冰凉刺骨。她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受这个孩子，原来他们心里早就做好了决定，根本没有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没有考虑过她作为母亲的感受。
她没有推门进去，没有争辩，没有哭闹。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原本带着期待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失望和委屈。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身边的刘金一眼，身体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猛地转过身，不顾一切地朝着屋外跑去。
“陈芬！”刘金惊呼一声，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片空荡的衣角。
陈芬跑得很急，眼泪在转身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滑落。冷风刮在脸上，刺痛无比，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只是一味地往前冲，只想逃离那个让她窒息的家，逃离那些冰冷无情的话语。
心里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她喘不过气。
委屈、难过、绝望、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是真的想把孩子生下来。
那是她的骨肉，是她身体里孕育的小生命，是她对未来全部的期盼和寄托。从知道怀孕的那天起，她就默默在心里下定决心，不管多苦多累，都要把孩子养大。她可以继续在饭店里起早贪黑地忙碌，可以省吃俭用，可以忍受所有辛苦，唯独不能接受亲手毁掉自己的孩子。
可刘金的父母，胆小、谨慎、怕事、顾虑重重。在他们眼里，安稳比什么都重要，家庭的负担、外界的眼光、未知的风险，让他们从心底里抗拒这个孩子。他们不会理解一个母亲对孩子的不舍，不会体会她心底的柔软和坚持，只一味地觉得，打掉孩子是最简单、最安全、最没有负担的选择。
她也曾偷偷指望刘金能站出来替她说句话，能护着她和孩子。可刘金性子温和，甚至有些懦弱，向来对父母言听计从，从来不会违逆长辈的意思。这段时间，他不是看不出陈芬的期待，也不是不心疼，可在父母的一再劝说和压力下，他始终沉默，没有表态，没有坚持，更没有给她半点依靠。
陈芬慢慢停下脚步，靠在路边冰冷的墙上，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下，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她终于明白，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余地。
没有人站在她这边，没有人理解她的坚持，没有人愿意为她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承担一点点风险。刘金的父母态度坚决，不容置喙；刘金左右为难，沉默妥协；而她，孤立无援，势单力薄。
她想抗争，却不知道该如何抗争；想坚持，却没有任何支撑的力量；想保护孩子，却连自己都身不由己。
她拼尽全力想要留住自己的孩子，想要守住心底最后一点希望，可现实却像一堵厚重无比的墙，硬生生将她所有的期盼和努力全部挡回。她用尽全身力气，却依旧撼动不了分毫。
那种明明拼尽全力，却依旧什么都做不到的感觉，一点点吞噬着她的内心。
心酸、无助、绝望，层层叠叠将她包围。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心无力”。
想做，却做不到；想留，却留不住；想争，却争不赢。
泪水模糊了视线，夜色越来越浓，将她瘦小的身影彻底吞没。小腹依旧平静，可她的心，却早已碎成一片一片，连拼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知道，属于她和孩子的那一点微弱的希望，正在一点点熄灭，而她，除了流泪和心痛，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