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南,老陈村。
七月半的雨裹着纸钱灰,黏糊糊地糊在人脸上,浇得村口老坟地一片狼藉。
我蹲在田埂上,指尖反复摩挲着罗盘盘面的青乌纹——那纹路中间有个小小的凹坑,是我十岁那年偷拿罗盘去河里摸鱼摔的,爷爷没骂我,拿刻刀顺着裂纹补了这只青鸟,说这是青乌门传人的印,摔过一次,就记一辈子规矩。
今天这活,本来我不想接。
爷爷陈敬山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风水先生,也是民间青乌门最后一个传人,三个月前留了本线装的《青乌寻龙诀》,人就没了踪影。我报了警,找遍了他常去的山坳老林,连个脚印都没找着。
临走前他留了话:迁坟不碰凶地,看事不接绝户活。
可今天这场迁坟,两样全占了。
“哐当”一声脆响。
挖坟的工人手里的铁锹直接断成两截,半截锹头飞出去砸在泥水里,虎口震裂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那工人脸白得像纸,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陈支书!这坟真不能动了!三天了,天天出事!”
围在旁边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裹着雨声往耳朵里钻。
“我就说吧,七月半迁坟,肯定要撞煞!”
“前一天抬棺的四个壮汉,全在家高烧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别动我房子’,邪门得很!”
“刚才陈支书家小孙子,好好的在院子里玩,一头扎进水缸里,捞上来人都凉了,卫生所都没辙!”
我掐灭了手里的烟,烟蒂被雨浇得滋啦一声响。
村支书陈老根跌跌撞撞地冲我跑过来,泥水里摔了两跤,膝盖全是泥,到我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往泥地里磕:“陈砚!大侄子!叔求你了!你救救我孙子!我知道你爷爷的规矩,可我实在是没辙了!再晚,我那五岁的娃就没了啊!”
我赶紧伸手扶他,指尖碰到他的胳膊,全是冰凉的冷汗。
我今年二十四,跟着爷爷耳濡目染了二十年,寻龙点穴、看阴宅阳宅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可爷爷走后,这是我第一次单独碰这种凶局,说心里不慌是假的,暗地里已经把爷爷骂了八百遍——早知道就该逼着他把整本寻龙诀给我讲完,而不是留半本破书让我猜哑谜。
“陈叔,先起来。”我把他扶起来,目光扫过那片老坟地,“先跟我说清楚,这坟是谁给点的穴?迁坟的日子是谁挑的?”
“是隔壁村的王先生!十年前给点的穴,说这是招财的好地!”陈老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家这几年确实盖了楼,儿子在城里做生意也赚了钱,谁知道……谁知道这次迁坟,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日子也是王先生挑的,说七月半迁坟,能给后人积福!”
我差点气笑了。
积福?七月半鬼门开,动百年老坟,这不是往鬼嘴里送菜吗?
我背着帆布包走进坟地,雨还在下,踩在泥地里,鞋底沾了一层黑土,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泥土该有的土腥味,是那种放久了的铁器,混着腐烂草木的冷腥气。
我掏出罗盘,指尖擦过盘面的青乌纹,这是爷爷教我的规矩,动罗盘前,先敬祖师,也稳自己的心。
罗盘刚放平,指针就轻微地晃了晃。
这坟地坐北朝南,背后靠着后山的岗子,前面是一条弯弯的小河,按说算是个中规中矩的阴宅地。坏就坏在,三年前村里修水泥路,正好在坟地正前方横切了一刀,直冲冲地对着坟头,这在风水里叫路冲煞,三年时间,煞气早就渗进了坟里。
可路冲煞再凶,也只会让家宅不宁,绝对不至于让罗盘有反应,更不至于让五岁的孩子丢了魂。
我拿着罗盘,绕着坟坑走了三圈。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耳边全是雨声,可我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顺着风往脖子里吹冷气。走到坟坑西北角的时候,罗盘的指针突然疯了一样转起来,转得我眼都花了,最后“咔哒”一声,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
我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