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绝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试图从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找出破绽。但姜且的神情太坦然,眼神太清澈,仿佛说的就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苏嬷嬷现在何处?”晏绝问。
“我十三岁那年,嬷嬷病逝了。”姜且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就在南梁边境的那个小山村里。我将她葬在了屋后的山坡上,守孝三年后,才辗转被卖入公主府为婢。”
死无对证,时间久远,地点偏僻。一切都完美地无从查起,却又合情合理。
晏绝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他信吗?不全信。一个老宫人,能教出如此人物?但他也无法证伪。姜且的解释,是目前最合理也最不具威胁性的一种。更重要的是,她刚刚在朝堂上,以近乎碾压的姿态,化解了一场危机,立下大功。此刻深究,于情于理,都不合时宜。
良久,他转过身,语气缓了些,但依旧带着审视:“你之前为何不言?”
“起初是自保,在公主身边,少言寡语才能活得长久。后来……是习惯,也觉得并无必要。”姜且坦然道,“若非今日玉瑶公主逼人太甚,污蔑陛下,危及两国,臣女或许……依旧不会开口。”
晏绝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挥了挥手:“罢了。此事暂且不提。你今日之功,朕记着。先回去休息吧。外面流言蜚语,不必理会。”
“谢陛下。”姜且行礼,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很远,她依然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深沉莫测的目光。
她知道,晏绝没有全信。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消失。但至少,暂时过关了。
当夜,墨将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晏绝案前:“陛下,已派人核实。南梁边境确有一山村,二十余年前曾有一苏姓老妇独居,约十五年前病逝,葬于村后。村民只知其曾在大户人家帮佣,具体不详。与姜姑娘所言,在时间、地点上可对应。但更详细的来历、在宫中具体侍奉过谁,因年代久远,已不可考。那老妇故居早已坍塌,遗物无存。”
死无对证。线索彻底断了。
晏绝拿起卷宗,扫了一眼,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忽然问:“墨,你觉得,她今日在殿上所言,有几分真?”
墨垂首,面具遮挡了所有表情,声音平稳无波:“属下只知,姜姑娘今日所为,解了陛下困局,挫了南梁气焰。其对陛下,目前看来,并无二心。”
这是墨第二次明确地为姜且说话。虽然措辞谨慎,但立场已然微妙。
晏绝睁开眼,瞥向他:“哦?连你也觉得她可信?”
墨沉默一瞬,道:“属下只陈述所见。她之才能,对陛下,对北渊,确有大用。至于其来历……只要不为害,或许,并非眼下最紧要之事。”
晏绝盯着墨看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最终,他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
“是啊,只要能为朕所用,且用着顺手,有些秘密……暂且放着,也无妨。”他手指敲了敲那份卷宗,“不过,给朕盯紧了。朕要看看,这位‘姜先生’,接下来,还想用她那张嘴,说出些什么惊人之语,又想用她那颗脑袋,谋划些什么惊天之局。”
“是。”墨领命,退入阴影。
书房内,烛火摇曳。晏绝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关于“苏嬷嬷”的寥寥数语的卷宗上,眼神深邃。
姜且……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朕,是该将你这把过于锋利的刀牢牢握在手中,还是该担心,有朝一日,这刀锋会转向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