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云城的城墙被晒得滚烫，砖石缝里的野草蔫头耷脑，却依旧死死扒着墙根不肯松手。石日天摘下头盔，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金属甲片贴着后背，烫得人直龇牙——这鬼天气，连风都带着股燎人的热气。
“毅哥，你看石坤那队人，杵在太阳地里跟晒蔫的茄子似的。”火灵儿叼着根草茎，脚边的火尖枪斜斜靠着垛口，枪身上的火焰纹被阳光映得发红，“扛攻城槌那几个，胳膊都快耷拉到地上了，怕是再晒半个时辰就得自己瘫了。”
石日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城外空地上，石族的队伍确实没了早上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石坤站在最前面，黑袍的下摆被汗浸出深色的痕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像是在稳住阵脚，可仔细瞧，他脚跟时不时碾着地面，显然是站得腿酸了。
“急什么。”石日天从箭筒里抽了支箭，用指腹蹭掉箭杆上的灰尘，“等他们扛着槌子走到城门下，不用咱们动手，自己就得先喘半小时。”
石昊蹲在焚天炉边，小手在炉身上的凹槽里抠来抠去。这炉子看着老气，青铜外壳上的纹路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忽然指着一处凸起的火焰纹喊：“毅哥！这里冒热气！”
石日天走过去摸了摸，那处纹路确实温温的，带着股往里吸的力道——炉子没睡死，还在悄悄攒着力气。他往炉口瞟了一眼，里面的火苗只剩星星点点，可凑近了能闻到股淡淡的硫磺味，这是火劲憋着没散的征兆，比明晃晃的大火更藏得住厉害。
“小不点，离炉口远点，别烫着。”他把石昊往旁边拉了拉，眼角余光瞥见石族队伍里有动静——石坤朝扛攻城槌的几个人挥了挥手，那几个家伙磨磨蹭蹭地挪了挪步子，槌子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划痕，声音刺耳得很。
“来了。”火灵儿吐掉草茎，抄起火尖枪，枪尖在阳光下划出道金亮的弧线，“看这拖沓样，怕是连城门都够不着。”
果然，那队扛槌子的修士刚走了没几步，就有个矮胖的家伙脚下一软，槌子往前倾了倾，差点砸到前面人的后脑勺。队伍顿时乱了阵脚，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赶紧去扶，闹哄哄的像菜市场翻了筐。
石坤在后面看得脸发黑，抬脚踹了身边一个修士的屁股：“催！给我催他们！磨磨蹭蹭的，等着城上扔肉包子喂你们吗？”
那修士被踹得一个趔趄，赶紧往前跑，边跑边喊：“快点！族长说了，先到城门下的有赏！”
赏什么？没人敢问。城上的守军看得直乐，有个老兵痞靠在垛口上喊：“哎！那胖子，你要是扛不动，把槌子扔过来，咱们给你留俩肉包子！”
城外顿时一阵哄笑，连石族自己人都忍不住咧了咧嘴。扛槌子的那几个更不好意思了，脚步反倒更沉，像是脚底下绑了石头。
石昊趴在垛口边，小手扒着砖缝往下看，忽然指着人群里一个穿灰袍的修士喊：“他！他盾上有裂纹！”
石日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人举着面骨盾，盾角缺了块，边缘还裂了道缝，裂纹里卡着块小石子，看着就不结实。他心里有数了，这石族队伍看着人多，像样的家伙没几件，多半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灵儿，瞄准那面裂了缝的盾。”石日天搭弓上箭，指尖搭在弓弦上，“别射人，就射盾角那道缝。”
火灵儿挑眉：“干嘛？给他们修修盾？”
“修修也行。”石日天嘴角勾了勾，“让裂缝再开大点，省得他们举着费劲。”
弓弦“嗡”地一声震开，箭杆带着风声俯冲下去，不偏不倚撞在那面骨盾的裂缝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裂纹顺着箭杆撞来的方向爬开寸许，那修士手一抖，盾差点脱手，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石族队伍顿时静了静，连哄笑都停了。扛攻城槌的几个人下意识停了脚，你看我我看你，眼里都透着点慌。
石坤的脸彻底沉了下来，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一箭是敲警钟——城上的人看着散漫，眼睛亮得很，连盾上的一道小裂缝都盯上了，再往前冲，指不定还有多少苦头等着。
可就这么退了，脸面上挂不住。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喊几句硬气话，城上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是焚天炉的炉盖被风掀起条缝，里面窜出股黑烟，烟里裹着火星，在阳光下一闪而逝。
那股硫磺味更浓了。
扛攻城槌的第一个人忽然放下了肩膀，槌子“咚”地砸在地上：“族长，我……我肚子疼，得去旁边松快松快。”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接二连三地找起借口，要么说头晕，要么说脚扭了，没一会儿，那支攻城队就散了大半，只剩个空槌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个被遗弃的摆设。
石坤看着空荡荡的队伍，又看了看城上那道懒洋洋的身影，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什么狠话都没力气说出口。风掀起他汗湿的袍角，露出里面沾着泥点的靴子——刚才急着赶路，在泥坑里崴了脚，现在还隐隐作痛。
“撤……”他低声吐出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气，却足够身边的人听见。
队伍散得比来时还快，连落在最后的几个修士都跑着追了上去，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撵。石坤走在最后，路过那面裂了缝的骨盾时，狠狠踹了一脚，盾“哐当”一声翻倒在地，裂纹对着天空，像张咧开的嘴，在嘲笑他的狼狈。
城上，石昊正踮着脚看他们走远，忽然回头问：“他们还来吗？”
石日天把箭收回箭筒，重新戴上头盔，甲片碰撞的脆响里带着笑意：“来不来都行。来了，咱们就再陪他们晒晒太阳。”
火灵儿用枪尖挑着个刚热好的肉包子，往石昊手里塞：“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管他们来不来，咱们的包子得趁热吃。”
焚天炉的炉盖轻轻落下，盖住了里面的星星火点。城墙根的野草依旧扒着砖缝，像是在说，这场仗，赢的从不是力气，是藏在烟火气里的那份笃定——日子得过，城得守，而那些虚张声势的，迟早得被太阳晒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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