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站在窄巷中央,抬头看天。阳光落在脸上,不刺眼,却让他眯了一下眼。脚下的泥地有些湿,昨夜的露水还没干透,踩上去留下浅浅的印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布靴已经解开,脚踝处那道旧伤经止血草敷过,疼痛减轻了些,但走路时仍像有根细针在筋里来回扎。
他没再犹豫,转身朝刚才选定的那间空屋走去。门板歪在墙边,只靠一根断木撑着,风一吹就晃。他把木矛插进两块松动的砖缝里,借力将门板扶正,又从药篓里抽出一段麻绳,绕过门框和墙角石墩绑紧。门暂时稳住了,关上后能挡风,虽然留着半寸缝隙。
屋里积灰很厚,桌椅都蒙着一层灰白,踩上去脚底发滑。他放下药篓,走到窗前。窗纸破了几个洞,外面的光从洞口斜射进来,在地上画出几块不规则的亮斑。他伸手摸了摸窗框,木头已经朽了,轻轻一按就掉下碎屑。他没管,只把桌上一块还算完整的木板翻过来,擦了擦,放上药篓。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坐下,喘了口气。右腿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不会要命,只会提醒他还活着。他从药篓里取出剩下的止血草,分成两份,一份收好,另一份嚼碎,重新敷在脚踝上。动作熟练,不带一点迟疑。布条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他站起身,试着走了几步,比刚才稳了些。
屋子太暗,他不想一直坐着。他走到墙角,捡起一块碎瓦片,开始清理地上的灰土。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停下,等尘落了再继续。扫到一半,发现墙角有个小铁钩,挂着半截麻布袋。他拿下来抖了抖,里面空的,但布料还算结实。他把它铺在椅子上,坐下时不那么硌了。
他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不会再被风吹开。然后把木矛靠在门后,药篓放在床边唯一完好的角落。床是土炕,塌了一角,他从外头搬来几块碎砖垫上,铺了层干草,再把自己的粗布外衣摊开当褥子。躺下去试了试,硬,但能睡。
做完这些,天光已经大亮。巷子里有了动静,有人倒水,有人拍打衣服,远处传来叫卖炊饼的声音。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巷子对面的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一只蜘蛛正在墙缝间拉丝。他盯着看了会儿,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碗摔在地上。
接着是一声轻咳。
他转过头。声音是从东边那户传来的。两家之间只隔一道薄墙,墙头堆着破瓦罐,中间连个通风口都没有。他站起身,走过去敲了敲墙。
“可有受伤?”
里面静了一下。脚步声靠近,门开了条缝。一个少女探出半张脸,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她看了他一眼,摇头:“无碍,只是失手。”
她手里端着个豁口陶盆,里面是打碎的碗片和半碗剩粥。她走出来,蹲在门口,把碎片倒进巷边的垃圾堆里。林渊看见她手指关节有些红肿,指甲缝里带着泥。
她倒完回来,目光落在他背上的药篓和靠在门边的木矛上,问:“你是采药人?”
“嗯。”
“山里来的?”
“是。”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要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住那间空屋?”
“刚收拾出来。”
“能住就行。”她说,“这巷子房子都这样,不漏雨就算好的。”
林渊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你腿有伤?走路不太利索。”
“旧伤,不碍事。”
“要是疼得厉害,门口第三家有株金线草,春天刚长出来,嫩叶捣烂敷上管用。”
“谢了。”
“不用。”她摆摆手,进了屋,轻轻把门带上。
林渊站在原地,没动。刚才那几句对话很短,但她说话时不急不慢,语气平,没有城里人常见的防备或轻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药篓,里面还有几株止血草,叶子已经有点蔫了。
他回屋把药篓放下,又去井边打了桶水。井在巷子尽头,木桶缺了块板,他用布塞住缝隙才提上来。水浑,沉淀了一会儿才变清。他洗了把脸,把换下来的布条泡进去。然后回屋,把桌椅再擦了一遍,把散落的草屑扫出门外。
忙完这些,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巷子里安静了些,多数人出门干活去了。他坐在门槛上啃干饼,就着凉水咽下去。刚吃完,听见隔壁门响。
少女出来了,手里拿着个小竹篮,篮里放着两个粗瓷碗和一小袋米。她走到他门前,停下:“我得去市口换点米粮,顺路问问药铺要不要晒干的车前子。你要不要一起去?巷子外头路复杂,新来的人容易走错。”
林渊抬头看她。她站在阳光里,影子落在他脚边。
“我不熟路。”他说。
“那就一起。”她没等他答应,往前走了两步,“走吧,趁日头好。”
他站起身,背上药篓,拿起木矛。两人并肩走出窄巷,拐上主道。路面由碎石铺成,两边是低矮店铺,有卖杂粮的,有修伞的,有摆旧书摊的。行人不少,多是衣着朴素的苦力和小贩。她走得不快,留意着他右腿的情况,遇到坑洼会提前说一句“这儿不平”。
走到一处岔口,她指着左边:“那边通药市,我常去。”
“药市收什么?”
“常见的是茯苓、半夏、金银花,品相好的给价高些。你也采这些?”
“采得多是止血草、龙鳞藤、乌根草。”
“都是山野粗药,但胜在量大。”她说,“要是有带根的,晒干捆好,药铺愿意收。”
林渊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