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源晶袋放在腿上,双手仍没松开。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心软。
他知道规则就是用来卡住像他这样的人。
他也知道,父母当年失踪前,最后一次出城采集的报告上,写的也是“源晶成色不足,不予备案”。
这不是第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他不能走。
走了,就意味着放弃今日配额,意味着明天没有口粮额度,意味着接下来三天都得空腹上山。他扛不住。他已经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胃时常抽搐,夜里睡觉会因低血糖惊醒。他必须等到晨检,哪怕希望渺茫。
他靠在杆子上,仰头看向天空。
云层厚重,阳光微弱。天刚五时左右,正是交接班的时间。城门会在六时整开启例行通行,届时会有更多采源者归来,接受检查。他会看到那些带着高纯度源晶的人轻松进门,看到守卫点头放行,看到他们走进温暖的街巷,买一碗热汤,换一身干净衣服。
而他只能坐在这里。
他低头,看着腿上的源晶袋。
七块石头,每一块他都亲手挖出来。他在裂谷底部蹲了整整两天,指甲翻裂,手指冻僵,靠喝岩缝渗水撑过来。他避开巡逻队的眼线,绕过塌陷区,躲过毒虫,最终换来这些连二级都不够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父亲曾说过:“源晶不分好坏,只有会不会用的人。”
那时他们一家三口还在城外小屋住着,母亲用最低等的灰晶点亮油灯,父亲拿碎晶磨成粉,混进取暖炉芯,让火焰多烧半个时辰。他们穷,但从没饿死。
后来父母进沉没区探险,再没回来。
官方记录写的是“任务失败,遗体未寻获”,实际呢?没人知道。他查过登记簿,那天出发的队伍有十二人,回来的只有四个,全都闭口不谈。他想问,却被警告“别打听不该知道的事”。
他低头,手指摩挲着源晶袋的布料。
这袋子,是母亲缝的。
线脚歪斜,针脚粗大,因为她不擅长女红。但她坚持亲手做,说“别人做的不结实”。现在线头开了,一处裂口用黑线补过两次,边缘发硬,像是浸过血又干了。
他把它抱得更紧了些。
风更大了。
吹得他浑身发冷。制服贴在身上,汗水和血渍混在一起,黏腻冰冷。他试着活动手指,发现左手小指不太听使唤——可能是刚才摔倒时扭到了。他没管,只是把双手重新攥紧袋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六时整,城门缓缓开启。
铰链转动声沉重而规律,铁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内城街道。第一批商队开始通行,骡车装载着大宗源晶,每辆都有专人押送。守卫上前查验,打开检测仪逐一扫描,绿灯接连亮起。他们点头放行,动作利落。
陆昭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辆骡车经过他面前,车夫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车上堆满晶石箱,每一箱都贴着等级标签:三级、四级、甚至五级。光芒透过箱缝溢出,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他盯着那些光斑。
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绞痛。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上一顿是昨天凌晨,半块杂粮饼,就着雨水咽下去的。那时候他还在裂谷边缘,准备下坑挖掘。他记得自己掰开饼时,手指抖得厉害,因为太饿。
现在更饿。
但他不吃。
他知道一旦吃了,就等于认命。而他还不想认。
他要等。
等到晨检结束,看有没有人愿意收这种成色的源晶。或者,等到某个巡查官心情好,愿意通融一次。
他见过这样的事。
去年冬天,有个老头带回来一堆碎晶,纯度全不合格,但他说家里孩子发烧,急需换药。巡查官看了看,叹了口气,让他进了。虽然只给了一半口粮,但好歹活下来了。
陆昭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样的时刻。
但他必须试。
他靠在杆子上,闭上眼睛。
不是睡,是节省体力。
耳边传来脚步声,新的采源者陆续抵达。有人欢喜,有人愁。一个女人抱着源晶袋哭,说她丈夫被困在塌方区,她必须换药进去救人,可成色不够。守卫摇头,让她去候补名单排队。
另一个男人冷笑,把袋子摔在地上:“老子挖了一夜,你们就说不合格?那你们自己去挖!”
守卫举起长矛,警告他退后。
那人骂了几句,最终还是捡起袋子,灰溜溜走了。
陆昭没睁眼。
他知道这些都没用。
哭也好,骂也罢,规则不会变。只有结果重要。
他只想安静地坐着,守住这个位置,守住这一线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他睁开眼。
太阳升高了些,照在城墙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哨塔里的守卫换了班,新来的人穿着同样的制服,面无表情。荒兽早已不见踪影,大概是被巡逻队驱赶走了。
他低头,看着腿上的源晶袋。
布条依旧紧绷,指节依旧发白。
他没动。
也不能动。
他知道下一章该做什么。
跪在这里,等三天。
直到他们让他进去。
但现在,他只能坐。
靠着一根锈蚀的路标杆,迎着光,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碎石地上,像一道不肯断裂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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