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响,申时将尽。
他知道,劳役处马上就要关闭登记窗口,各区域即将交接班。他不能再耽搁。
他转身,朝着B区宿舍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落地无声。途中经过一处饮水点,几个刚下班的劳役蹲在那里喝水,一边笑谈今日谁被招走,谁又哭着离开。有人说:“听说赵家这次收了二十七个,全是乙等以上。”另一人接话:“丙等的连门槛都摸不到,真是笑话。”第三人嘿嘿一笑:“人家门槛立得比城墙还高,咱们这种人,连仰头的资格都没有。”
陆昭没停步,也没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巷道变窄,两旁砖房的阴影投在路上,一半明亮,一半昏暗。他走入阴影那段,肩上的包袱略沉,压得右肩微微下沉。他调整了一下背法,左手扶了一下,继续走。
B区第七栋就在前方。
楼体老旧,外墙斑驳,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衣服,随风轻晃。楼下楼梯口坐着个老头,披着破毯子,捧着空碗。陆昭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烤饼,递过去。
老头抬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接过饼,低声说了句“谢了”。
陆昭点点头,抬脚上了楼。
铁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带起轻微震动。三层走廊狭长,两边房间门大多关着,少数开着缝,透出些气味——汗味、霉味、还有劣质油灯的烟味。他走到最东头那间,推开门。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靠窗那张床铺好了被褥,显然是留给他的。他走到床边,放下包袱,拉开柜子——空的,但锁孔完好。
他把铜牌放进柜子最里面,再将铭牌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走到窗前。
窗户很小,玻璃蒙着灰,勉强能看清外面。下方是条运输道,几辆运渣车正缓缓驶过,扬起一阵尘土。更远处,能看到灵城主街的一角,人流如织,有穿制服的巡查员,也有衣着光鲜的技修学徒。
他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转身坐到床边,解开鞋带,脱下靴子。脚底有几处老茧,还有昨天在废塔里磨破的地方,现在已经结痂。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净布,擦了擦脚,重新穿上靴子。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桌子前。
桌上有一本薄册子,封面印着《劳役守则》,翻开第一页,第一条写着:“服从安排,禁止擅离岗位,违者重罚。”
他合上册子,放回原位。
窗外,最后一支招新队伍收旗离去。有人喊口号,声音渐远。人群彻底散尽,运输道重新恢复冷清。
他缓缓拉上窗户。
屋里暗了下来。
他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像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像。外面渐渐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脚步声。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赵氏招新台上的测脉仪,蓝光扫过少年身体,数字跳动:【三脉】【乙上】。那孩子脸上笑得快要裂开。
他又想起自己站台前,三次递出评级纸,三次被推回。
“没有。”
“不可。”
“不行。”
三个不同的嘴,说出同一个意思。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本《劳役守则》上。
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那枚铜牌。
正面:东三-047
背面:丙等-陆昭
他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脚步转沉,朝着门口走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外采独自挣扎的流浪少年。
他是灵城正式登记在册的丙等杂役。
身份已定。
路还未断。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钥匙留在锁孔里,没拔。走廊灯光昏暗,照在他脸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朝着楼梯走去。
每一步,都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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