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御马监庞大的马厩区。连绵不绝的栏杆一直延伸到云海深处。几千匹天马无精打采的嚼着食槽里的干草。
一阵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交谈声钻进耳朵。
“呸！这草料里掺了多少凡间的烂茅草？一点灵气都没有，嚼得老子牙帮子疼！”
“老白，你就知足吧。昨天隔壁栏的小红饿得啃柱子，牙都崩断了半颗。”
李砚愣住了。
转过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窗外最近的马厩里，一匹浑身雪白、头顶长着独角的天马，正喷着响鼻，跟旁边一匹黑马抱怨。
嘴里发出的明明是嘶鸣声，落在耳朵里，全变成了字正腔圆的人言。
李砚咽了口唾沫，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窗缝上。
黑马甩了甩尾巴，凑到白马跟前，压低声音。
“你听说了吗？今天新来的那个弼马温，是个猴妖。”
“猴妖？”白马蹄子刨着地，“玉帝老儿脑子抽了吧，让个猴子来管马？那猴子懂怎么配草料吗？懂怎么刷马毛吗？”
“懂个屁。人家是下界的大妖王，会稀罕咱们这破地方？我估摸着，这御马监马上就要让猴子掀个底朝天了。”
“掀了才好！”白马打了个响鼻，“掀了咱们就能趁乱吃几口好草料。王瞎子那王八蛋，心黑得冒水，连咱们的口粮都贪。”
黑马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你小声点。我昨天晚上装睡，可是听见王瞎子跟他那个狗腿子刘力士说话了。”
“说什么了？”
“王瞎子把上个月天庭拨下来的十箱‘龙血草’全给掉包了，换成了下界的黑市仙丹。”
白马嚼着干草的动作停了。
“十箱龙血草啊！”白马蹄子刨得更欢了，“那可是给天河水军将领的坐骑准备的特供料！吃一口能涨十年修为，筋骨强健。他王瞎子一个管马的，拿去当饭吃吗？他胆子也太肥了，就不怕查出来掉脑袋？”
“他怕个屁。”黑马冷笑一声，“他卡在真仙初期几百年了，寸步难进。就指望拿这些龙血草去黑市换‘九转金丹’突破呢。我听他说，已经联系好下界的妖王买家了。”
白马直摇头。
“藏哪了？”
“他把那些龙血草全藏在丙字号废弃马厩的地下暗格里了。”黑马晃了晃脑袋。
“那丙字号马厩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再说，王瞎子在那下了雷火禁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谁能拿到证据？”
“谁说不是呢。”黑马叹气，“我还听他说，等今天逼着那个新来的李监丞签了弼马温的交接文书，转头就把贪墨草料的罪名也扣在李监丞头上。”
“这么毒？那新来的不得让猴子打死？”
“死无对证啊。到时候李监丞一死，他王瞎子拿着仙丹去打点关系，说不定还能升个六品。这天庭的差事真不是马干的。咱们在下界好歹也是一方大妖，飞升上来居然只能当个脚力。”
“行了行了，别抱怨了。能混口仙气吊着命就不错了。”白马嚼着干草，“咱们就老老实实啃茅草吧，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当坐骑的跟着倒霉。”
李砚的眼睛眯了起来。
丙字号废弃马厩，地下暗格，雷火禁制，十箱龙血草。
证据有了。
王富贵这老狗打算一石二鸟，把贪腐的罪名也扣在自己头上。这是要斩草除根。
桌上的计时法器发出一声鸣响。半个时辰，到了一半。
......
李砚离开窗户，走到桌前。
拿起那卷《新任堂尊交接文书》，卷成一个筒，塞进宽大的袖子里。
走到门口，一把拉开偏殿的大门。
守在门外的两个力士立刻交叉手中的长戟，挡住去路。
“李监丞，王大人有令，交接文书没签之前，你不能离开偏殿半步。”左边的力士板着脸。
李砚看着两柄闪着寒光的长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大人让我去丙字号马厩核对弼马温的交接资产。”李砚语气平淡。
“大人，您别难为我们兄弟俩。”右边的力士握紧了枪杆，手背上青筋暴起，“王大人走的时候交代得明明白白，您要是踏出这门槛一步，就打断我们的腿。我们也是混口饭吃。”
李砚往前迈了一步，胸口直接顶在长戟的枪杆上。
“打断腿？”李砚冷笑一声，目光在两个力士脸上扫过，“孙悟空要是发现御马监的账目不对，一棒子下来，你们连灰都剩不下。打断腿和神魂俱灭，哪个划算？”
两个力士对视一眼，没动。
“你们知道弼马温是什么脾气吗？”李砚指尖敲了敲长戟的枪杆，“花果山杀人如麻的妖王。交接资产有一丁点差错，他第一个拿你们开刀。”
左边力士的手抖了一下。
“你们拦我可以，但交接文书上写明了‘即日交接’。”李砚盯着对方的眼睛，“耽误了时辰，玉帝怪罪下来，这‘阻碍交接’的罪名，是算在王大人头上，还是算在你们两个临时工头上？”
两个力士面露难色。
底层打工人最怕的就是担责。涉及到玉帝钦点的弼马温，他们根本不敢赌。
“那......那王大人怎么不去核对？”右边力士语气软了，“我们连个仙籍都没有，就是个临时工。每个月领那点微薄的仙石，还不够塞牙缝的。”
“王大人正七品，人家有护体金光，玉帝面前也说得上话。”李砚声音放缓，“你们有什么？出了事，王大人一推二五六，你们就是现成的替罪羊。我现在去核对资产，是在救你们的命。”
枪杆上的力道撤了。
“要不，你们现在去把王大人请回来，让他给我出道手令？”李砚往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
去请王大人？打扰了上官喝茶，少不了一顿臭骂。
两个力士收起长戟，让开一条路。
“大人快去快回，莫要为难小人们。”
李砚理了理官服的下摆，迈步走出偏殿，朝着丙字号废弃马厩的方向走去。
云海翻腾，天庭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砚摸了摸袖子里的交接文书，步伐稳健的走向丙字号马厩。
距离王富贵带着法印回来，只剩两刻钟。
他不仅要拿到那十箱龙血草的铁证，还要在这短短两刻钟内，给这位顶头上司，挖一个万劫不复的死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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