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他那怂样，打他都嫌手疼，一点意思都没有。”
“强哥，别跟这穷鬼置气了，晚上咱们喝酒去？我知道有家馆子，烤串味道贼正！”
那些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叶瞳走出巷子，拐进了另一条更窄、更暗的小路，直到彻底听不见那些令人恶心的声音，才靠着斑驳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顺着墙壁滑到地上。肚子被踹的地方，还在一阵阵抽痛，脸上也肿得老高，一碰就疼，但这些身体上的疼，都比不上心里那股冰冷的、几乎要把他冻僵的茫然和愤怒。
凭什么？
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粗糙的、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掌。这双手，能搬动沉重的货箱，能在冬天用刺骨的冷水洗衣服，而不裂口，能在挨打时，死死护住自己的要害……可就是这么一双手，挣不来一点尊严，换不来半分安稳的日子。
父母？早就没印象了。听收养过他几天的远房亲戚说，是出了车祸，那时候他还太小，记忆里，只有一片混乱的哭声，和刺鼻的消毒水味，其他的，什么都记不清了。后来，在几个远房亲戚家，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谁都不愿意多养他一天，最后，连亲戚都懒得管他了，只能自己跑了出来，在这片城中村，找了个最便宜的棚屋住下，一住就是好几年。
活着，对他来说，仅仅就是活着而已。像阴沟里的老鼠，在垃圾堆里觅食，在夹缝中艰难喘息，看不到一点希望。
与人深交？他试过的。刚来这片城中村的时候，有个拾荒的老头，对他还算不错，偶尔会分他半个馒头，或者一瓶矿泉水。可后来，老头病死在了自己的棚屋里，尸体臭了好几天，才被路过的人发现。他也曾以为，一起在物流站扛过包的工友，能算半个朋友，直到那人说“钱我先帮你存着，免得你年纪小，乱花掉”，然后就拿着他辛苦攒下的几百块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出现过。
叶瞳懂了。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带来的往往不是温暖和依靠，而是背叛、伤害，和更深重的失去。所以，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摁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冷漠的硬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轻易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靠近，就不会受伤。
很简单的道理，他却用一身的伤疤，才慢慢学会。
休息了几分钟，等那股尖锐的腹痛，稍微缓解了一些，叶瞳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继续往前走。脸上的红肿，明天应该就能消下去一些，肚子上的伤，大概会青紫好几天，但没事，他都习惯了。比起饿肚子的滋味，这点疼，真的不算什么。
穿过七弯八绕的巷子，叶瞳来到了一片更加破败的棚户区。他的“家”，就在最里面，一个用石棉瓦和废旧木板，搭起来的窝棚，勉强能遮遮风，但绝对挡不了雨，一到下雨天，屋里就到处漏雨，地上全是水洼。门口放着个捡来的破脸盆，里面积了半盆雨水，浑浊不堪，还飘着几片烂叶子。
开锁——其实就是用一个生锈的铁丝，弯成的钩子，往锁眼里一捅，轻轻一扭，门就开了——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窝棚里的空间很小，除了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床”，一个捡来的破柜子，就只剩下转身的地方了。但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为数不多的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破柜子上，地上也没有什么杂物。
叶瞳走到床边，从床底，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子，轻轻打开。盒子里，零零散散放着一些毛票和硬币，这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一点一点，靠扛包、捡废品，攒下来的。他数了数，总共还不到一百块钱。强子说，下个月的“孝敬”要翻倍……
把今天被抢走的二十块钱，在心里又减掉，然后拿出那个裹着塑料袋的冷馒头，走到门口，就着破盆里，还算干净的那点雨水，慢慢地把外面脏了的皮，一点点剥掉，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馒头又冷又硬，咬起来费劲得很，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馊水味，但他吃得很认真，很珍惜，连掉在掌心的碎屑，都小心翼翼地舔干净，一点都不肯浪费。
饿的滋味，他太清楚了，比挨打要难受一百倍，一千倍。
吃完馒头，胃里终于有了点底，身上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一些。叶瞳坐在床边，看着铁盒里那点可怜的积蓄，眼神空茫得很，不知道在想什么。
离开这里的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脑海里盘旋着，挥之不去。
可去哪里呢？没有学历，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技能，除了这副还算年轻、耐折腾的身体，一无所有。像他这样的人，离开了这片熟悉的污浊之地，或许，只会掉进另一个更大的泥潭，遭遇更可怕的事情。
可是……
叶瞳慢慢躺倒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听着棚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石棉瓦，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隐约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昏黄光晕，心里五味杂陈。
凭什么，我就该烂在这里？凭什么我就该过这样的日子？
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伴随着身上隐隐的疼痛，再一次侵蚀着他的思绪，直到疲惫感，最终将他拖入浅眠。梦里，似乎有温暖的光，有热腾腾的食物，有……一张模糊的、带着笑意的脸，好像是妈妈的脸，但还没等他看清那张脸的模样，一切就都破碎了，重新化为冰冷的黑暗，和耳边呼啸的风声。
明天，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不会因为他的遭遇，就有半点改变。
明天，依旧要挨饿，要挨打，要像蝼蚁一样，在这座繁华都市最肮脏的角落里，挣扎着活下去，看不到一点希望。
除非……
除非这该死的世道，能彻底颠倒过来？除非……他自己，能变成不一样的人？能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能不再受这些人的欺负？
这个念头，荒谬得连他自己，都在梦里扯了扯嘴角，觉得不切实际。然后，浓重的黑暗，吞没了一切，彻底陷入了沉睡。
棚户区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处处都透着繁华。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那个破旧的棚子里，一个少年带着满身的伤痛，和那个无人能解的“凭什么”，沉沉睡去，等待着又一个充满未知和苦难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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