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轻，像是在靠近一个危险的、不应该被惊动的东西。走廊尽头的灯是坏的，越往前走越暗，到最后一截路几乎是靠着墙面上反射过来的微弱光线在辨认方向。
她在苏晨的房门前站住了。
门是普通的木门，漆面斑驳，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她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喉咙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她的手抬起来，在门板上悬了几秒钟，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下去。
她想到了阿芬下午说的那些话——“你要是眼馋了就直说，别憋着，憋出病来。”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每跳动一次就疼一下。她又想到了苏晨从休息室出来时的样子——凌乱的头发，敞开的领口，锁骨上那道浅浅的红印，还有他那张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棱角分明的脸。
她的手指弯起来，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三颗石子投入一潭死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门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苏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短裤，脚上趿着一双拖鞋。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大概是刚洗过澡，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把背心的肩带洇湿了一小块。他身上的肥皂味道混合着一种属于年轻男人的体温，在打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像一阵温暖的风。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阿仪，愣了一下。
“你是……”苏晨认出了她是下午在走廊里和另一个女人站在一起的那个，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阿仪，”阿仪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是这里的按摩女。我能进去坐坐吗？”
苏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阿仪走进去，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屋子。六七平米的空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一个落满灰尘的台灯，天花板上吊着一只裸露的灯泡。床上铺着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旧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头放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杂志，封面都卷了边。整个房间简陋得像一个囚室，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地方小，别嫌弃。”苏晨从折叠椅上把一件外套拿起来扔到床上，示意阿仪坐。
阿仪没有坐。她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苏晨，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苏晨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那道目光像一束聚光灯，照得她浑身发热，后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苏晨。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在这个距离上，她能看清苏晨脸上所有的细节——他右眼眼角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的嘴唇很薄，上唇的唇峰弧度分明，像是一个精致的弓形；他的下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大概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已经变成了比周围皮肤略浅一点的白色，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印记。
“你来这里做什么？”苏晨问，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阿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直接说“我想跟你上床”吧？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每次都觉得太直接、太不要脸了。
她最后说出口的是：“我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凌晨十二点，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化了全妆的女人，跑到一个独居男人的房间里说“想找人说说话”——这种话骗三岁小孩都未必骗得了。
但苏晨没有拆穿她。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阿仪在他的注视下越来越不自在，脸开始发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红。她低下头去，视线落在苏晨的锁骨上——下午那道红印还在，颜色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我听说了你的事。”阿仪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什么事？”
“你和阿芬的事。”阿仪说完这句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阿仪低着头，不敢看苏晨的表情，她的心跳快得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血液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然后她听到苏晨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了然。
“阿芬跟你说了？”
“不是，是阿潇听到的。”阿仪说，然后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苏晨的眼睛，“我就是好奇……你到底是怎样的人，能让阿芬连老公都不顾了。”
苏晨很想说他也不知道，但他猜得出来要是没有阿潇说的那句话，阿芬怕是也不会改主意和他发生亲密关系的！
“你不用回答，”阿仪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就是想来看看。”
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体温，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吸引力，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明明知道靠太近会烫伤，但还是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烤。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灯泡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后巷里偶尔传来的猫叫声。
然后阿仪动了。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苏晨那边倾斜过去，肩膀轻轻地碰到了他的肩膀。那触碰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苏晨感觉到了，他转过头来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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