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来了,在后面呢。不过她今天心情不太好,你来之前我见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你去找她吧,陪她说说话,开导开导她。”
苏晨点了点头,穿过大堂,走进那条狭长的走廊。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昏暗,暗花的墙纸还是那样斑驳,脚下的暗红色地毯还是那样厚实而沉默。他走过那些紧闭的门,门上的编号从A01到A12,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一些,心跳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一些。
他在走廊尽头拐角处的一个小阳台上找到了蔡妙珍。
阳台不大,只有两三平米,摆着一把破旧的塑料椅子和一个空花盆,花盆里的土已经干得裂开了,不知道多久没有浇过水了。阳台的栏杆是铁制的,漆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管。蔡妙珍站在栏杆前,背对着走廊,双手撑着栏杆,肩膀在微微颤抖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裤子,和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身很像,但衬衫的下摆没有扎进裤腰里,而是随意地垂在外面,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在耳畔拂来拂去,她没有去理,就那么任由它们飘着。
苏晨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听到了她细微的抽泣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像怕被人听到一样的哭泣,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那种无声的悲伤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疼。
“妙珍。”苏晨轻轻地叫了一声。
蔡妙珍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肩膀耸了起来,像一个正在做坏事被抓住的孩子,本能地想隐藏什么,但无处可藏。她迅速地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两把,把眼泪擦掉,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着,嘴角努力地往上弯,想挤出一个笑容来,但那笑容太勉强了,勉强到比哭还难看。
“苏晨?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琴弦,发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在颤抖。
苏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蔡妙珍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个湿漉漉的纸团。
“怎么了?”苏晨靠在栏杆上,面对着蔡妙珍,目光温和而关切,像一个老朋友在问另一个老朋友发生了什么事。
蔡妙珍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风从阳台上吹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把她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微微凹陷的锁骨。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苏晨没有催促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等着。他知道,有些时候,一个人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建议,不是任何形式的帮助,而是一个可以安心倾诉的对象、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钟,蔡妙珍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苏晨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爸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眼眶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再掉下来,“医生说要马上动手术,不能再拖了。但是手术费要两万块,我……我拿不出来。”
她的手指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叶子,随时都会被吹落。
“我在美人池上班,一天赚不了多少钱,按摩一个小时才几十块,客人给的小费也不多。我算了一下,就算我不吃不喝,也要大半年才能攒够两万块。但是我爸等不了大半年了,医生说如果再不动手术,可能……可能就来不及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栏杆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清脆而短暂。她没有用手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下巴,滴在栏杆上,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那些斑驳的铁锈上。
果然如此,苏晨心里想着,剧情里蔡妙珍为了给她爸治病,被迫把自己的初次买了八千块,他也是一直盯着这件事呢。
现在看来这次来的还算及时!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钱包里有一沓钱,是昨天从车行取的,本来打算用来交房租和买一些生活用品。他数了数,大概有两万多块,具体多少他没仔细算过,但肯定超过了两万。他把那沓钱全部抽出来,塞进蔡妙珍的手里。
蔡妙珍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沓厚厚的钞票,手指在颤抖,嘴唇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那些钞票的颜色,像两汪被投入了石子的泉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岸边又荡回来,久久不能平息。
“这……这么多钱?”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两万块,应该够手术费了,”苏晨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不够的话再跟我说,我再想办法。”
蔡妙珍的手剧烈地颤抖着,那沓钞票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怎么都擦不干,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进她的嘴角里,咸的,涩的,但最后有一丝丝的甜。
“苏晨,我……”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又合上了,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着,想要呼救,但嘴里灌满了水,什么都喊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