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暑气尚未褪尽,弥敦道旁的半岛冰室里却透着几分清凉。吊扇悬在天花板上缓缓转动,搅着空气中浓郁的咖啡香与烘焙糕点的甜香,老式留声机淌出慵懒的英文爵士乐,彩色玻璃窗滤过的阳光,在米白色皮质卡座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小小的冰室晕染出几分西式慵懒的格调。
苏晨与彭月红坐在靠窗的卡座,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与红色双层巴士缓缓驶过。彭月红穿着一件米白色薄款针织衫,长发松松挽成低髻,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腮边,添了几分柔和。她指尖捏着银质咖啡勺,轻轻搅着杯中的拿铁,奶泡在瓷杯里打着旋,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任何指甲油,是历经风波后难得的素净模样。
经历了之前被黄毛等人绑架、灌药的惊魂一幕,彭月红眼下的青黑淡了许多,眼底的恐惧也被苏晨的陪伴抚平,只剩几分依赖的温柔。她偶尔抬眼看向对面的苏晨,嘴角会勾起浅浅的笑意,像一朵在风雨后重新舒展的花。
苏晨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面前摆着一杯港式奶茶,茶味浓郁,是地道的香江风味。他单手撑着下颌,目光落在彭月红脸上,眼神温和,没有丝毫戾气,全然是一副寻常青年与女友约会的闲适模样。
“这几天住在美孚新村,晚上能睡踏实了吧?”苏晨端起奶茶抿了一口,声音轻缓,像午后的风一样温柔。
彭月红点点头,指尖停下搅动的动作,捧着温热的咖啡杯,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心底:“嗯,有你在,我再也不怕那些人了。只是总觉得麻烦你,心里过意不去。”
“你是我的女人,跟我不用说这些。”苏晨笑了笑,刚想再说些安抚的话,一阵急促却极具韵律感的高跟鞋踩击木地板的声音,骤然打破了冰室的慵懒氛围,硬生生掐断了两人的温馨对话。
那声音清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笃笃笃”地砸在地板上,像敲在人心尖上。冰室里原本低声交谈的客人瞬间噤声,纷纷低头不敢张望,连服务生都攥着托盘缩到了柜台后,显然对这阵脚步声的主人极为忌惮。
苏晨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抬眼朝门口望去。
只见四个膀大腰圆的黑衫大汉簇拥着一个女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正是女人最有韵味的年纪。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酒红色真丝旗袍,领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莲纹,开叉高至大腿中部,走动间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腿,脚踝纤细,踩着一双同色系的细高跟凉鞋,脚趾甲涂着正红色的蔻丹,艳而不俗。
一头乌黑的大波浪卷发松松地披在肩头,发梢带着自然的弧度,没有抹厚重的发胶,反而透着几分慵懒的风情。她的五官生得极为标致,柳叶眉修得精致,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本该是万种风情,此刻却淬着冰冷的戾气。鼻梁高挺,唇形饱满,涂着正红色的口红,笑的时候嘴角会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可那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
她就是美美,彭月红此前隐晦提过的卖淫团伙首脑之一。谁也想不到,这个容貌艳丽、身段婀娜,走在街上回头率极高的女人,竟是砵兰街一带掌控着数十个风尘女子、心狠手辣的大姐大。她的美貌是她最锋利的武器,也是她最致命的伪装,多少男人栽在她的石榴裙下,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美美一眼就锁定了靠窗卡座的彭月红,那双桃花眼瞬间眯起,原本流转的风情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她踩着高跟鞋,身姿摇曳地走过来,旗袍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欣赏这份美丽,只觉得浑身发冷。
走到卡座旁,美美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将桌上的咖啡杯往旁边一推。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瓷杯与桌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几滴拿铁溅出来,落在浅色桌布上,晕开浅褐色的印记。
彭月红吓得浑身一僵,手指猛地攥紧咖啡杯,指节瞬间泛白,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往苏晨身边缩了缩,眼底重新浮起恐惧,却趁着美美打量苏晨的间隙,用高跟鞋尖轻轻踢了踢苏晨的皮鞋,快速眨了三下眼。
苏晨心头一凛,瞬间会意——眼前这个美艳动人的女人,就是彭月红口中那个操控卖淫团伙、放高利贷的幕后头目美美,而她质问的,正是此前被自己带人全歼的黄毛那一伙烂仔。
面上,苏晨却立刻摆出一脸茫然无辜的神情,眉头微蹙,眼神清澈,像个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寻常青年,缓缓放下奶茶杯,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解:“这位小姐,你有什么事情吗,我们好像不认识你们!”
美美这才将目光落在苏晨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前的青年眉眼俊朗,气质干净斯文,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完全不像混江湖的人。美美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意,心想这彭月红倒是有本事,勾搭上了这么一个俊俏的小白脸。
她压根没把苏晨放在眼里,径直将目光重新投向彭月红,声音娇柔却带着刺骨的狠厉:“彭月红,别来无恙啊。躲了我这么多天,倒是过得挺滋润。”
彭月红心脏狂跳,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却强装镇定,声音微微发颤:“美姐,我……我没有躲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美美打断她的话,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我问你,黄毛、肥仔那六个手下去哪了?我派他们盯着你,结果五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最好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把他们藏起来了?”
彭月红咬着唇,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美姐,我真的不知道!黄毛那帮人之前一直堵我、吓我,我躲都躲不及,这几天根本没见过他们!我还以为……以为他们拿了你的钱,卷款跑路了!”
“卷款跑路?”美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桃花眼里满是不屑与愤怒。她抬手撩了撩耳边的碎发,动作妩媚,可说出的话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这帮扑街烂仔!我早就知道他们靠不住!平时偷鸡摸狗、中饱私囊也就算了,竟敢卷走我刚收上来的货钱跑路!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
她从头到尾都没往“人被灭口”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