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的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北城县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细盐。沈砚撑着伞,站在县图书馆二楼的窗户前,看着对面建设局家属院的大门。李建国的家就在那栋楼的五楼,窗户朝南,阳台上还晾着几件衣服——应该是他妻子王秀英晾的,生活还要继续,衣服还要洗,饭还要做,日子还要过。
但王秀英的日子,从今以后,会多一样东西:恐惧。
沈砚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家属院的保安换班,等人流量最少的时间段。他在脑海中已经推演了无数遍李建国家的楼道布局——那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楼,没有电梯,没有门禁系统,一楼的大门常年敞开,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墙皮脱落,地上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
一个完美的犯罪现场,不是那种干净到没有任何痕迹的现场——那种现场本身就意味着“有人清理过”,反而会引起警方的警觉。一个完美的犯罪现场,是有痕迹的,但这些痕迹指向的方向,永远不可能通往真相。
就像一条分岔路,每个路口都插着一个路牌,路牌上的方向看起来都合情合理,但如果你顺着它们走下去,最终会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沈砚要做的,就是在李建国家的楼道里,插上这些路牌。
下午两点,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层白花花的光。沈砚收起伞,走出图书馆,步行了大约十五分钟,到达建设局家属院对面的一个快餐店。
他点了一杯可乐,坐在靠窗的位置,观察了大约二十分钟。家属院的保安在门卫室里打瞌睡,进出的人不多——一个拎着菜篮的中年妇女,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两点三十五分,沈砚起身离开快餐店,穿过马路,走进了家属院的大门。
他的步态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走路步子均匀,重心平稳,脊背挺直,像一柄被端正摆放的尺子。但现在,他故意让自己的步态变得松散一些——微微含胸,脚步略重,偶尔左右张望一下,像一个来串门的陌生人。
这是他在“角色库”里为自己设定的新身份:一个来北城县办事的外地人,也许是李建国的某个远房亲戚,也许是某个生意上的朋友。总之,一个跟这个县城没有任何关联的人。
他走进一楼的楼道,声控灯没有亮——他早就知道这一点。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头。地上有一个破旧的纸箱、几辆积满灰尘的自行车、一堆建筑垃圾。
他开始爬楼。从一楼到五楼,一共八十八级台阶。他数过,每一级都数过。这个数字是他在一周前的一个深夜来踩点时记下的,精确到个位数。
在二楼的拐角处,他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取出一双鞋——不是他平时穿的鞋,而是一双他从网上购买的二手运动鞋,品牌是安踏,尺码四十三,鞋底的花纹已经磨损了大半。这双鞋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穿过,也没有在任何能被监控拍到的地方穿过。它在三天前被快递到一个菜鸟驿站,他用一个假名和一张不记名手机卡注册的账号取了件。
沈砚脱下自己的鞋,换上那双安踏运动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棉布手套——不是乳胶手套,是普通的棉布手套,在五金店买的,现金支付,没有任何记录。
棉布手套不会留下指纹,但会留下纤维。而纤维,也是一种痕迹。
他继续往上爬。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扶手上,他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掌根按了一下,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手套上的纤维残留在扶手的铁锈表面。这个动作他练过很多次——太重会留下明显的擦拭痕迹,太轻则无法确保纤维转移。
在四楼的水泥地面上,他故意踩了两脚,让鞋底的泥沙和灰尘留在干燥的地面上。这些泥沙来自他三天前去过的郊外一个建筑工地——他用一个密封袋装了一些工地上的泥土,然后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晾干,再均匀地撒在鞋底。
每一粒泥土,都来自那个工地。而那个工地,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五楼,李建国的家门口。
沈砚站在门前,没有急着动作。他先观察了门锁——一把普通的防盗门锁,A级锁芯,对于任何一个有基本开锁技能的人来说,打开它不会超过三十秒。沈砚的开锁技能是在省厅实习时学到的——法医有时需要进入现场,而钥匙不一定每次都在。
但他不会开锁。至少今天不会。
他要做的,不是进入李建国的家,而是在门口留下足够多的痕迹,让刑侦人员相信:有人曾经在这里长时间逗留,有人曾经试图进入这扇门,有人跟李建国的死有直接关联。
他蹲下身,在门把手和门框上,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留下了几处擦拭痕迹——这些痕迹不是指纹,而是“接触痕迹”,表明有人用手触摸过这些位置。他在门垫上踩了一脚,将鞋底的泥土留在了门垫的边缘。
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烟头——不是红塔山,这次是白沙。他在烟头的过滤嘴上涂抹了一层唾液替代液——一种他在实验室里配制的无菌溶液,成分模拟了人类唾液中的主要盐类和酶,但不含任何DNA。这个烟头会在DNA检测中显示“DNA含量不足,无法分型”的结果——一个会让技术人员头疼但又无法忽视的结果。
他将烟头扔在门垫旁边,位置经过精心选择——既不显眼到一眼就能看到,也不隐蔽到需要仔细搜索才能发现。一个“自然掉落”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站在五楼的楼道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一张简单的楼层平面图。他标记了每个痕迹的位置、类型和预期发现时间。然后他在平面图的下方写了一行字:“第一层痕迹——表面接触。目的:建立‘存在’。”
这是他的“伪造团伙”计划的第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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