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
史密斯放下手里的威士忌酒杯，玻璃底座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位来自美利坚的资本掮客，此刻收起了脸上那种看戏的傲慢。
他走到地毯中央，用皮鞋尖踢了踢那块散发着化学恶臭的粗糙屏幕。
“你们日本人的商业手段，确实太软弱了。对付这种不守规矩的野蛮人，就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史密斯走到沙发旁，拿起自己那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拉链拉开。
他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直接扔在茶几上。
文件的抬头印着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关于特区通讯设备入网标准的紧急通知】。
“史密斯先生，这是......”
渡边健太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商业手段失效，那就只能动用规则武器。
“这是信产部昨天半夜刚盖章的禁令。”
史密斯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袖口，语气里透着绝对的掌控感。
“华夏政府现在急需外资的引入。只要我们摩托罗拉和你们索尼联合施压，告诉他们，如果不采用我们的通讯底层协议，整个华夏的网络就无法与国际接轨。”
史密斯指了指地上的寻呼机。
“就算这个叫林城的年轻人，能用泥巴捏出一个能亮字的屏幕。只要他不符合这份文件上的入网标准，他生产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堆非法的电子垃圾。市局不仅不能付尾款，还要追究他们破坏特区通讯建设的责任。”
渡边健太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那股被土法科技颠覆的错乱感，瞬间被这套冷冰冰的行政规则压了下去。
是啊。
产品造出来又怎么样？
在这个年代，标准就是最大的霸权。
外资制定标准，本土企业只能削足适履。你不守规矩，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由美。”
渡边健太转过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秘书。
“备车。去红星厂。”
铃木由美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阁下，我们现在去......”
“去参加他们的新品发布会。”
渡边健太扣上西装的纽扣，伸手拿起茶几上那份盖着红章的禁令。
他看着窗外深城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扯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我要亲自把这份文件，拍在林城的脸上。我要让他当着全华夏媒体的面，亲手把自己造出来的这堆垃圾砸碎。”
史密斯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披在肩上。
“走吧，去见识一下华夏人的发布会。我会亲自教教那个年轻人，什么叫国际规则。”
孙建国趴在地上，看着两人往外走，眼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拍了拍灰西装上的土。
“对对对!拿文件压死他!市局的领导最怕担责任，只要有这份禁令在，林城今天就算把天说破了，也拿不到一分钱!”
上午九点五十分。
深城西郊，红星电子厂旧址。
原本杂草丛生的厂区大院，此刻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
没有红地毯，没有鲜花，只有几排从车间里搬出来的长条木桌。
桌子上铺着廉价的红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百台刚下线的红星二代汉字传呼机。
深城晚报、特区报的记者们扛着笨重的摄像机，挤在最前面。镁光灯闪个不停。
市局的几位领导坐在第一排折叠椅上，脸色铁青。
苏清河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装，站在台侧。她手里攥着一份演讲稿，手心全是汗。
大飞哥带着三十几个混混，双手抱胸站在厂区大门外，冷笑着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这都几点了？不是说十点开发布会吗？林城人呢？”
特区报的一个老记者看了看手表，有些不耐烦地抱怨。
“我看是跑路了吧。外头都传遍了，索尼断了他们的屏幕供货。这桌子上摆的，估计全是空壳子。”
旁边一个留着长发的年轻记者接腔。
市局带队的李副局长转过头，严厉地看了一眼苏清河。
“小苏，市里给你们特批二期资金，是顶着极大压力的。如果今天你们交不出合格的产品，这笔违约金，你们红星厂砸锅卖铁也赔不起!”
苏清河咬着下唇，正准备开口解释。
“砰——”
一号车间那扇厚重的铁皮大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刺鼻的机油味和臭氧味瞬间涌入大院。
林城穿着那件满是油污和烧灼破洞的蓝色工装，大步走了出来。
他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眶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在地下室关了三天三夜的颓废感。
但他走出来的步伐极其稳健，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建国和李大炮跟在他身后，两人手里各自抬着一个沉重的纸箱。
院子里的喧闹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看起来像个流浪汉的厂长身上。
林城径直走到最中间的那张长条桌前。
他没有拿麦克风，也没有看苏清河准备的那份演讲稿。
他直接伸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台黑色的传呼机。
“李局。”
林城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桌面，但穿透力极强。
“红星二代汉字传呼机。底层架构星火1.0，显示面板纯国产土法合成。良品率目前只有百分之十二。”
他把传呼机递到李副局长面前。
“但它能显示汉字。而且，它姓中。”
李副局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那台机器。
就在这时，厂区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三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在泥水里甩出一个漂亮的尾巴，稳稳停在大门口。
车门推开。
渡边健太穿着一尘不染的藏青色西装，皮鞋踩在水坑旁。
史密斯夹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跟在他身边。
孙建国像条狗一样在前面开路，粗暴地推开挡路的大飞哥和几个混混。
“让开!都让开!索尼亚太区总裁和摩托罗拉的大区代表到了!”
孙建国扯着嗓子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现在的靠山有多硬。
渡边健太无视了周围记者疯狂按下的快门，径直走到会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