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分钟。
楼道里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的声音。
渡边健太穿着那身藏青色西装，走在前面。
落后他半步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手里夹着个黑皮包，脸上的肥肉因为谄媚的笑容挤在了一起。
“渡边先生，您放心。信产部的红头文件在这摆着，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破坏特区的通讯建设。”
中年男人一边说，一边快步上前，主动替渡边健太拉开皇冠车的后座车门。
他抬手去拉车门把手的时候，西装袖口往后滑了一寸。
阳光穿过香樟树的叶隙，正好打在那只肥腻的手腕上。
一道黄灿灿的光折射出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一块崭新的劳力士金表。表盘边缘镶嵌的碎钻，在八十年代末的阳光下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林城吐出一口青烟，迈步走了过去。
“王主任。会开完了？”
中年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皮肉迅速绷紧，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你是谁？怎么跑到内部停车场来了!门卫干什么吃的!”
赵建国从后面跑过来，看见王主任，眼睛都红了。刚才在楼上还说去市里开会，现在居然陪着日本人在这献殷勤。
“王主任，这是我们红星厂的林厂长!咱们那个入网许可，您给个痛快话，到底差哪了!”
王主任拉长了音调，上下打量了林城一眼。
“红星厂啊。”
他把手背到身后，衣袖垂下来，盖住了那块金表。
“你们那个设备，技术指标一塌糊涂。信产部的文件你们不看报纸的吗？不符合国际标准的底层协议，强行接入网络，瘫痪了基站谁负责？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渡边健太站在车门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真丝领带。
“林厂长，这世界上的游戏，不是光靠在地下室里熬几锅化学废料就能赢的。”
渡边用日语跟旁边的秘书铃木由美交代了一句，然后转过头看着林城。
“没有入网许可，你的传呼机连个时间都收不到。两千块废塑料，你拿什么跟市局交差？”
林城视线越过渡边，落在王主任的袖口上。
“王主任这块表不错。走字挺准的吧。”
王主任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小伙子，说话注意点分寸!这里是国家机关，不是你们华强北的菜市场。赶紧走，再胡搅蛮缠我叫保安了!”
渡边健太钻进车里，车窗降下一半。
“林厂长，我的收购协议随时有效。只是现在，一分钱都不用出了。你还得倒贴我债务。我在希尔顿酒店等你来签字。”
皇冠车喷出一团灰黑色的尾气，驶出大门。
王主任冷哼了一声，夹着皮包快步走回了办公楼。
回厂的路上，夏利车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赵建国瘫在副驾驶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
“没活路了......姓王的那老王八蛋摆明了是收了日本人的好处。他卡着章不盖，咱们这批货就是废铁。”
车开进红星厂的大门。
大飞哥的人还在门口蹲着，看林城他们空手回来，发出一阵哄笑。
林城把车停在办公楼下。
赵建国猛地推开车门，眼珠子布满血丝。
“哥!我去找苏总。把厂里账上最后那五十万全提出来。我拿麻袋装钱去砸他家的门!我就不信这世上有不吃腥的猫!大不了这单咱们不挣钱了，也得把这口气咽下去!”
林城拔下车钥匙，扔在仪表盘上。
“砸钱？”
林城推开车门走下去。
“渡边能给他一块劳力士，就能给他第二块。你拿五十万去砸，渡边就能拿一百万去堵。在外资的资金盘面前，你拿红星厂的棺材本去拼消耗？”
赵建国跟在后面，急得直跳脚。
“那怎么办!市局只给咱们五天期限，交不出货要吃官司的!”
林城没有回答，径直走上二楼的厂长办公室。
推开门。
办公桌上堆满了杂乱的图纸和废弃的电路板。
在最中间的位置，摆着一台刚从中关村倒腾来的386电脑。主机外壳泛着陈旧的暗黄色。
电脑旁边，放着一个像砖头一样的黑色盒子，上面插着一根电话线。
林城拉开椅子坐下，按下电源键。
机箱里的散热风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串绿色的DOS字符。
“大炮。”
林城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头也没回。
李大炮刚好端着两盒盒饭走进来，听见声音赶紧放下。
“哥，咋了？”
“去把一号车间的总闸拉了。让所有人放假三天。”
赵建国双腿僵在原地，半张着嘴。
“放假？哥你疯了!这时候放假，大飞那帮人真会把咱们设备拉走的!”
林城手指在粗糙的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们卡的是华夏的网。”
林城在心里快速盘算。1988年，华夏的通讯网络还是一个个孤岛。信产部的禁令确实能锁死国内的基站接入。
但这些土著根本不懂，星火架构的底层逻辑，原本就不是为了寻呼机设计的。
那是后世物联网协议的雏形。
“那咱们就不入他们的网。”
林城敲下回车键。
黑盒子上的指示灯开始狂闪。电话线里传出一阵刺耳的拨号音。
“滋啦——滴——”
连接建立。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跳出一个全英文的黑色界面。
满屏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这是1988年，刚刚对少数高校和科研机构开放的，通往北美阿帕网的底层后门。
赵建国看着那满屏幕不认识的洋码子，咽了一口唾沫。
“哥......你这是在干啥？”
林城扯动了一下嘴角。
“发邮件。”
他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敲下一行指令。
“给大洋彼岸的硅谷极客们，送一份开源大礼包。”
屏幕中央，一个进度条开始缓慢加载。
【星火1.0底层协议-开源发布中......】
既然国内的标准被外资垄断。
那就把桌子掀了，直接从源头改写全球的通讯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