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向西斜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秋风卷着荒草枯叶在路面上打旋，沙沙声响在空旷野地里拖得很长，像有什么无形之物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我从陈家老宅缓步出来，灵力尚未完全回涌，四肢百骸仍透着一股卸了力后的酸软，每走一段路便要停下调息片刻，掌心那块血阴契残契安静地卧在袖中，不再发烫，也不再震颤，可木牌上那行阴文刻下的邀约，却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心底，挥之不去。
霜降之日，忘川古祠。
那位衔灵阁阁主算尽了前因后果，摆明了是设好死局等我主动入局，狂妄得近乎肆无忌惮。可越是这般有恃无恐，越说明对方要么修为通天，要么早已布下足以碾压一切的杀局。我不敢有半分松懈，苏墨尘交代的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反复打转，衔灵阁的隐秘据点、遍布南北的眼线、尚未现身的上古七契，每一项都像一块重石压在心头。
苏墨尘被我留在老宅，腕间命痕种下的禁制足以锁住他的妄念，他不敢耍花样，更不敢再与衔灵阁暗中勾连。留他一命并非心慈手软，而是这样一个中层棋子，日后说不定还能当作引线，钓出更深的幕后之人。真正棘手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弃子，而是藏在重重阴影里的阁主、悄无声息铺开的势力网，以及另外六枚下落不明的上古阴契。
血阴契已残，契灵已灭，可衔灵阁的脚步绝不会就此停下。他们一定会加速搜集剩余阴契，更会派出人手追杀我——我不仅毁了他们一枚至关重要的契灵，还撞破了他们筹谋百年的大计，知晓了太多核心秘辛，于他们而言，我早已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被动防守，只会死路一条。
唯有主动出击，抢先捣毁他们就近的据点，截下关键线索，才能抢占一丝先机，也让衔灵阁明白，我沈砚从不是任他们摆布拿捏的猎物。
按照苏墨尘招供的线索，离此地最近的衔灵阁据点，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枯槐旧巷。那地方早年是一片乱葬岗，阴气积郁百年不散，后来陆续盖了些低矮民房，渐渐沦为贫民窟，正是衔灵阁最偏爱的藏匿之地，适合暗中传递消息、饲养阴物、封存契片。
我没有折返客栈，径直调转方向朝城西赶去。多耽误一刻，便多一分变数，也多一分危险。
一路疾行半个多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地平线上浮现出一片黑压压的屋舍轮廓，枯槐旧巷到了。
还未踏入巷口，一股浓重刺鼻的阴气便扑面而来，混着尘土霉味、朽木腐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阴香，闷得人胸口发紧。巷口立着几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枝桠扭曲狰狞，如同枯瘦鬼爪伸向暗沉天幕，在暮色里拉出幢幢鬼影。巷内房屋低矮破旧，门窗大多残缺歪斜，墙面爬满暗绿色霉斑，路上看不到半个行人，安静得反常，只有风穿过断墙残垣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像极了冤魂低语。
这里与荒无人烟的陈家老宅不同，明明有烟火痕迹，却死寂得像一座巨大坟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半点灯火都不肯透出，仿佛屋舍里住着的根本不是活人，而是蛰伏的阴邪。
我脚步放得极轻，贴着巷边墙根缓缓前行，腕间命痕微微发烫，细密的暖意顺着血脉游走，提醒我周遭阴煞极重，且并非一股，彼此纠缠涌动，显然藏着不止一拨邪祟。
签命之术首重观气辨形，我凝神抬眼，只见整条巷子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阴霭，几处院落上空阴气浓得近乎发黑，怨气缠绕盘旋，一看便是长期供奉阴契、滋养邪物所致。巷子最深处一座独门独院的老宅最为显眼，院墙高筑，院门口同样栽着两棵枯槐，枝桠交错纠缠，把院门遮得严严实实，阴气几乎凝成实质，缓缓向外弥散。
那里，必定就是衔灵阁在本地的隐秘据点。
我没有贸然闯门，绕到院墙外侧背阴处，贴墙屏息细听。院内静得反常，听不到人声走动，只有一阵极细微的簌簌声响，像是老旧纸张在翻动，又像是虫蚁在暗处爬动，偶尔夹杂着几句低沉晦涩的呢喃，语调怪异，不似常人说话，更像在念诵某种阴契咒文。
风恰好吹过院墙，一句模糊的话语飘入耳中，我心头猛地一震。
“血阴契已失，阁主令下，速将锁命契残片封存转移，不得有误……”
锁命契。
竟是上古七契之一的锁命契！
苏墨尘只含糊提及衔灵阁在四处搜集阴契，却没料到他们竟已经摸到了锁命契的残片。若是被他们顺利完成封存转移，再想追寻踪迹，便如同大海捞针，错失这次机会，日后必定追悔莫及。
事不宜迟，半分都不能再等。
我足尖轻点墙面，翻身轻巧跃入院内。院内同样栽满枯槐，树影重重叠叠，阴气逼人，地上落满干枯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正屋门窗紧闭，屋内透出一点昏黄黯淡的幽光，咒念声正是从屋内传来。
我悄无声息摸到窗下，指尖沾了点唾液轻轻捅破窗纸，眯眼向内望去。
屋内点着两盏幽绿色油灯，火光昏昧，把屋内影子拉得畸长。地上摆着一座简易黑木法坛，坛上放着一枚雕花黑木盒，盒盖敞开，里面静静躺着几片残破的黑色木片，上面刻满扭曲缠绕的符文，阴寒之气扑面而来，不用细辨便知，正是锁命契残片。
坛前坐着两个身穿灰布长袍的蒙面人，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周身气息阴戾刺骨，显然是衔灵阁专职打理阴契的执事。两人正低头闭目念咒，双手不断结出诡异阴契印诀，试图以阴气稳固残片，方便转移。他们身侧还站着两名手持短刃的护卫，眼神锐利警惕，四下扫视，一刻不敢松懈。
一共四人。
我灵力尚未完全恢复，经脉仍有空虚滞涩之感，正面硬拼并无十足胜算。可一旦等他们完成咒法封存，锁命契残片会立刻被秘密转移，再难追寻。退无可退，只能险中求胜。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悄然掐动签命基础印诀，腕间命痕溢出一丝细弱却精纯的金光，凝在指尖。没有直接强攻，我屈指轻弹，金光激射而出，精准打在其中一盏幽绿灯芯上。
“噗”的一声，绿灯火瞬间熄灭，屋内骤然一暗。
“谁？”一名护卫立刻警觉转头，厉声喝问，短刃横在身前，泛着淬毒的幽蓝寒光。
两名蒙面执事也骤然停咒，猛地起身，阴戾目光死死扫向窗口，周遭阴气瞬间躁动起来，如潮水般朝窗口涌来。
“藏头露尾之辈，滚出来！”
我冷笑一声，不再隐匿身形，一脚踹开房门，身形径直冲入屋内。命痕金光在周身缓缓铺开，形成一层淡金色光罩，硬生生挡住扑面而来的阴煞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