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撕开夜色一角,淡白的晨曦斜斜洒在狼藉遍地的古坟之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血腥与阴寒,晨风一卷,便带着刺骨凉意往衣领里钻。我靠在半截冰冷的断石上调息了小半个时辰,服下的疗伤丹药顺着经脉缓缓化开,微弱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体内的滞涩,灵力缓慢回流,左臂伤口的麻痛也减轻了几分,可周身依旧酸软得厉害,方才那场死战几乎抽干了我大半气力,稍一动作便牵扯着筋骨发疼。
玄机子已将土坑周遭草草收拾妥当,几具阴契猎客的尸体浅埋在荒草之下,那具刻满阴纹的黑棺重新盖严,推回坑中,再用阴土填埋压实,尽量抹去了方才血战的痕迹。他拍净衣上尘土与泥屑,缓步走到我身旁坐下,望着远处层叠起伏、渐渐清晰的山峦,眉头依旧拧成一团,神色间满是担忧。
“往北走地势越来越偏,山高林密,荒无人烟,别说像样的村镇,恐怕连一条规整的山路都难找。”他压低声音,语气里的顾虑毫不掩饰,“你灵力尚未完全恢复,真气虚浮,若是再遇上衔灵阁的追兵,或是半路撞上厉害的阴邪祟物,我们连脱身都极为艰难。”
我低头看向胸口,三枚阴契残片紧紧贴合在一起,被衣物遮掩着,只隐约透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腕间命痕温顺地散出金光,将残片裹在中间,彼此相安无事,可那道直指北方的牵引却始终未曾减弱,反倒随着天色放亮愈发清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在前方不断拉扯,催促着我前行。
“再难也得走。”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撑着断石缓缓站起身,腿脚依旧有些发软,“幕后之人布下这么大的局,绝不会给我们从容休整的时间。衔灵阁今日吃了大亏,丢了阴契,必定会发疯似的搜捕我们,留在原地,只是坐以待毙。”
玄机子见我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点了点头,将桃木剑背回身后,拂尘轻扬:“既然如此,咱们尽快动身,争取在天黑之前走出这片山林,寻个落脚之处。深山之中夜长梦多,阴魂邪祟最爱在暗处出没,不宜久留。”
两人不再耽搁,辨认好北方方位,便沿着林间崎岖难行的小路前行。山林里草木疯长,荆棘丛生,根本没有现成路径,只能一路拨开横生的枝叶、攀着凹凸的石块艰难迈步。玄机子走在前方开路,时不时以拂尘扫开暗藏的毒虫蛇蚁,顺带驱散沿途游荡的零散阴魂,手法轻柔却利落,倒替我省去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与消耗。
我跟在后方,一边赶路,一边暗自运转签命心法,加速灵力恢复。腕间命痕时不时微微发烫,与怀中阴契遥相呼应,时刻提醒着我周遭暗藏的凶险,不敢有半分松懈。一路寂静无声,只有枝叶摩擦的沙沙声与脚步踩在落叶上的轻响,在空旷山林里回荡。日光透过树冠缝隙斑驳落下,明明是暖光,照在身上却没多少温度,反倒衬得四周愈发阴森冷清。
待到正午时分,两人终于走出连绵山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破旧不堪的官道横在面前,路面坑洼不平,碎石散落,显然久无人行,却远比密林好走太多。官道两侧依旧是荒山野岭,枯草连天,随风起伏,不见村落炊烟,不见行人踪迹,一派萧瑟荒凉之景,连鸟鸣虫嘶都极少听见。
“看来这一带当真偏僻至极,连行商赶路的人都没有。”玄机子望着空荡荡的官道,微微蹙眉,“按照旧地图记载,往北百里左右应有一座古驿馆,专供过往行人歇脚补给,只是荒废多年,不知还能不能遮风挡雨。”
“能有一处落脚之地便足够。”我揉了揉发酸发胀的双腿,连日奔波再加上一场恶战,身体早已抵达疲惫的临界点,急需一处安稳地方调息休养,“我们往驿站方向走,今日暂且落脚休整,养足精神,明日再继续赶路。”
两人沿着官道缓步前行,午后日光渐盛,驱散了些许阴寒,身上终于有了暖意,沉重的疲惫也稍稍缓解。一路走走停停,约莫申时左右,远处山峦脚下,一座残破的建筑轮廓映入眼帘。青砖墙,灰瓦顶,多处坍塌倾颓,门窗歪斜,却依旧能辨出当年驿站的形制,正是玄机子口中的荒驿。
走近之后才发现,这座驿站远比想象中更为破败,大门半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院内杂草虽有,却并不杂乱,地面干净得不见落叶尘土,分明是近期有人刻意打理过。这份反常的整洁,反倒让周遭的诡异气息更浓了几分。
“不对劲。”玄机子瞬间戒备,反手握住桃木剑,指尖微微发力,“这驿站荒废百年有余,理应满院狼藉、蛛网密布,怎会如此干净?必定有古怪。”
我也察觉到异样,凝神运转签命观气之术,只见驿站上空阴气淡淡萦绕,却无凶煞怨气,不似凶地,反倒有一丝极细微的契力波动,与我怀中阴契同源异力,隐隐产生共鸣。心头猛地一动,难道这看似废弃的驿馆之下,也藏着与上古七契相关的线索?
“既来之,则安之。”我示意玄机子稍安勿躁,脚步沉稳,“我们先进去看看,多加小心便是。”
两人并肩上前,轻轻推开歪斜的大门,木门发出一声冗长刺耳的吱呀声响,在寂静荒野中格外突兀,听得人头皮微微发麻。院内格局清晰,正屋三间,两侧偏房大多坍塌,唯有正屋还算完好,墙体虽斑驳,却未倾颓。正屋房门虚掩着,屋内隐隐透出一丝微弱光线,竟像是有人居住。
玄机子率先上前,指尖轻推,房门缓缓敞开。屋内陈设简陋破旧,一张缺角的方桌,几把歪扭的木椅,墙角摆着一张斑驳的木板床,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而在方桌旁,竟端坐一位身穿灰布衣衫的老者,须发花白如雪,面容枯槁如树皮,正低着头,慢悠悠擦拭一只豁口的瓷碗,动作舒缓,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二位客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老者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驿站荒废多年,没什么好招待的,唯有一碗凉水,还请见谅。”
我与玄机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戒备。这荒山野岭、废弃驿站,方圆百里不见人烟,一位老者独居于此,本身就疑点重重,绝非寻常守驿之人。
“老丈为何独自在此?”玄机子沉声发问,桃木剑暗藏锋芒,语气严肃,“这驿站早已废弃,四周荒无人烟,你一人留守此处,未免太过蹊跷。”
老者缓缓抬起头,面容平淡无奇,双眼浑浊无光,却偏偏透着一丝超乎常人的清明,目光径直落在我胸口位置,仿佛能穿透层层衣物,直视怀中的三枚阴契残片。
“我在此等候,不为别的,只为等契主到来。”老者语气依旧平静,可说出的话却字字惊人,“上古七契,现世四方,签命传人,必经此驿。”
我心头猛地一震,脚步不自觉顿住,腕间命痕瞬间微微发烫,进入戒备状态。
这老者,竟知晓上古七契的秘闻,更清楚签命一脉的传承,显然身份绝不简单。
“你究竟是谁?为何知道这些隐秘?”我声音微沉,目光紧紧锁定老者,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表情。
老者却不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朝着方桌另一侧的空位指了指,动作缓慢:“二位一路奔波,想必早已疲惫不堪,先坐下歇息。有些事,注定要在此处了结,有些声音,也注定要让契主亲耳听见。”
他话音刚落,屋内地面忽然泛起一圈微弱的阴文光芒,纹路与我怀中阴契上的符文一模一样,淡淡流转,透着古老气息。紧接着,一阵细碎如低语的声响缓缓在屋内响起,似咒非咒,似歌非歌,音调古怪晦涩,正是传说中的上古契语。声音轻柔却清晰,钻入耳道,引得人心神微颤,灵力不自觉随之波动。
而在契声响起的瞬间,我怀中三枚阴契残片骤然剧烈震颤起来,仿佛受到极强的同源牵引,几乎要冲破衣物,凌空飞出。
玄机子脸色骤变,桃木剑横在胸前,神色凝重:“这是……契语?是阴契在相互召唤!”
老者缓缓站起身,原本浑浊的双眼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精光,转瞬即逝。他望向屋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夕阳将天边染成暗红,夜幕即将降临,声音也随之变得低沉而神秘:
“夜半三更,契声再起,第四枚阴契,便在这驿站之下,静静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