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碗泼翻的浓墨,转眼就把整座荒山浸得不透半点光亮。
我扶着气息虚浮的玄机子,跌跌撞撞扎进没膝的荒草里,干枯枝叶划破脖颈手腕,火辣辣的疼,却远不及后背那道阴掌之伤刺骨。衔灵阁首领那一击含着炼化阴魂的邪毒,寒气顺着经脉一路乱窜,所过之处灵力滞涩凝滞,连腕间命痕的金光都跟着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被压灭。
怀中四枚阴契紧紧相贴,不住震颤共鸣,漆黑契身流转着暗紫色诡谲纹路,时而暴戾冲撞、试图破衣而出,时而又被命痕金光缓缓安抚驯服。方才在地室闯入识海的记忆碎片依旧翻涌不休——上古七契本是镇守阴阳界限的神器,并非祸世邪物;有人刻意颠倒黑白、篡改史书,将神器污为凶物;衔灵阁不过是台前爪牙,真正操控一切的黑影藏在更深处……
那道气息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紧,像一根细刺扎在魂魄深处,越是回想,越是刺得人浑身发冷。
“小友……先别跑了……”玄机子喘得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不断溢出血丝,握剑的右手微微发抖,桃木剑上灵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再往前是乱葬岗……阴气重,正好……借地势藏一藏……”
我回头望了一眼驿站方向,那里早已火光冲天,隐约能听见衔灵阁众人暴怒的嘶吼、器物碎裂的脆响,还有追兵踩踏草木的急促脚步声。那股杀意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在我们身后,半分不曾放松。守契老者以命相搏换来的喘息时间,短得可怜。
“好。”我咬牙应声,扶着他拐进一旁更茂密的枯林。
林间枯树歪扭,枝桠张牙舞爪如同鬼爪,地上散落着残破棺板、发白枯骨,阴气比驿站地室更浓更烈,风穿林叶沙沙作响,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鬼啸,寻常人踏入一步便会魂不附体。可对此刻的我而言,这漫天阴气恰好能遮掩四契共振的外泄气息,暂时挡住对方的寻契罗盘。
我们靠在一棵粗壮的空心枯树后,我迅速盘膝坐定,运转命痕金光压制体内阴毒。金光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阴寒渐渐退散,后背剧痛稍缓,可玄机子的状况却越发糟糕。他方才以精血燃剑、硬挡数名衔灵阁高手围攻,灵力早已耗损殆尽,周身灵气飘忽散乱,已是强弩之末。
“老道长,你先凝神调息。”我摸出怀中仅剩的一张凝神符,指尖引燃,淡白灵气轻轻笼罩他周身,“衔灵阁带了追魂香和寻契盘,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尽快恢复,连夜翻过山岭。”
玄机子勉强点了点头,闭上双眼运转功法,脸色却依旧惨白如纸,连唇色都泛着青灰。
我低头看向怀中四枚阴契,指尖轻轻抚过冰凉契面。四契齐聚,终于触碰到千年阴谋的边角,可越是接近真相,心头越是不安。原来这么多年的追杀、纷争、无数人命陨落,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而那道熟悉的黑影气息……
我皱紧眉头拼命回想,记忆却被浓雾层层包裹,越是深究,脑袋越是刺痛欲裂,识海一阵翻涌。
“别想了,想不起来的。”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不高不低,恰好清晰传入耳中。
我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握剑,腕间命痕金光骤然暴涨,直指声音来源。玄机子也骤然睁眼,惊怒交加:“谁?!”
枯树另一侧,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月色透过枝叶缝隙漏下,照亮他一袭素白衣衫,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漠疏离,正是数次神秘出现、又数次悄然离去的温玉然。
他怎么会在这里?
心头那根细刺骤然刺痛,与地室记忆碎片中那道熟悉的黑影气息,瞬间重合。
“温玉然?”我握紧阴契,指尖微微收紧,戒备之意毫不掩饰,“你跟踪我们?”
温玉然停下脚步,站在数步之外,目光先落在我怀中阴契上,再缓缓移到我腕间命痕,神色依旧平淡,看不出半分恶意,却也没有半分暖意:“我没有跟踪,只是一直在等四契齐聚的这一刻。”
“等这一刻?”玄机子喘着气厉声呵斥,“你到底是什么人?此前假意相助,实则也是为了阴契?”
“我不为阴契。”温玉然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我只为阻止千年骗局,不让幕后之人打碎阴阳壁垒,祸乱人间。”
“你也知道上古真相?”我心头一震,脱口而出。
“我不仅知道。”温玉然眸色微深,声音压得更低,“我还知道幕后黑影是谁,知道他下一步计划,知道第五枚阴契藏在何处。”
我与玄机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此人身份神秘,出现时机次次恰到好处,如今一口道出核心秘辛,绝非寻常修士那么简单。
“你到底是谁?”我再次追问,命痕金光微微跳动,“古坟、驿站,你都在暗中观察,为何现在才现身?”
“因为此前四契未聚,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温玉然缓步走近一步,见我戒备加深,又立刻停住,“如今你手握四契,触碰到上古记忆,应该明白,衔灵阁只是小角色,真正的敌人,藏在比衔灵阁更深、也更光明的地方。”
这句话,与我在地室窥见的记忆完全吻合。
幕后黑手,根本不是衔灵阁阁主。
“你既然知晓一切,为何不早早出手?”玄机子气息不稳地质问,“看着我们被追杀,看着守契老者惨死,你很痛快?”
温玉然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愧色,却依旧平静:“我一旦出手,只会打草惊蛇。幕后之人修为通天,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一动,他便会立刻察觉,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守契人。”
“空口白牙,谁知道你是不是和他一伙,故意花言巧语骗我们交契?”我收紧手指,阴契冰凉刺骨,不肯轻易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