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有人按碑背留痕,按的不是手印,是请名。请名留在碑后,今日这匹马就要归巡天司另册。你若硬保,等于替外头的人担了名。”
林墨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原来昨夜那人没补册,是在碑背上留了一个请名的钩子。只要今早有人顺着这条钩子来收马,追风就会被拖进另一本册里。好手段,够脏,也够稳。
他抬头看向主簿,忽然笑了一下。
“你来收马,先问昨夜那人是谁。你不问,说明你怕问出来,连你这份差都保不住。”
主簿的眼神没动。
林墨接着说。
“王天霸死前,胸里藏着一颗佛血丹。丹里缠着香火线,线头指的不是御马监,是你们这些拿册的人。昨夜来碑后留痕的那位,手里有念珠,袖口有香灰。你现在一来就要押我回去,我是不是可以顺手怀疑,你跟昨夜那人走的同一条路?”
这话一出,就连门侧几名天兵的呼吸也都短了半截。
碑吏的铜笔僵硬的停在半空,没落回去。
主簿的手压着文书边沿,力道之大,就连纸角也被他按出一道清晰的折痕。
“你说得太多了。”
他松开手,纸角弹了起来,又落了下去,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林墨把佛血丹残留的那粒碎珠从袖口弹出来,珠子滚到案上,发出一声细响。
“我手里只有这个。你要是清白,拿去看。你要是不清白,这珠子正好能帮我把线扯出来。”
主簿目光落到那粒碎珠上,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那不是惶,也不是怒,是一种被人按到伤口边上的停顿。
林墨心里一动。
对。
这东西有用。
王天霸那颗佛血丹里的香火线没断,昨夜来碑后留痕的念珠也没断。两头串起来,能把人拎出水面。主簿不怕他闹,是怕他把线头给拽出来。
他不再废话,伸手从碑案上抽过那页巡天司牒文,手指按在最下方那枚官印上。
“文书我看过了,手续不够。”
主簿皱了皱眉。
“你敢碰巡天司牒文?”
“我敢不敢,你刚才已经看见了。”
林墨把牒文往碑上一贴,另一只手把巡狩碑印按了上去。
两枚印记一接,石碑深处发出一声闷沉的回响,像有门栓被人硬生生抽开。碑面上那行“验脉待查”跟着亮了,后头那条没写完的金线竟顺着纹路往前爬了两寸,直接顶到主簿的牒文边缘。
黑袍主簿脸色一沉,抬手就要去按碑案。
林墨抢先一步先把那粒碎珠扣在牒文上。
“你要收马,可以。”
他盯着主簿,一字一顿。
“先把昨夜来过的人,名字补上。”
黑袍主簿的手停在半空。
碑吏也没动,只把铜笔握回指间,笔尖悬在册页上方。
南天门外这片地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风也突然紧了起来,连远处拴在墙边的天马都开始刨了刨蹄子。
林墨知道自己赌对了。
牒文能压人,压不住碑印。对方敢拿失册做局,说明名册后头还有空洞。空洞里藏着人,也藏着账。只要把昨夜那人的名字逼出来,追风就不会被直接拖走,至少还能先挂在他名下。
可这一步也把自己推得更深了。
他感受得到,主簿的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那动静很闷,像木匣,又像骨牌。对方没有当场翻脸,说明还留着后手。真要闹开,巡天司的人不会只来这六个。
林墨抬手,指尖在巡狩碑印边缘抹了一道。
那道灰白石纹顺着指腹爬到铁鞭鞭柄,鞭身轻轻一震,原本压着的青白纹路又往外涨了一分。
他没有完全亮底牌,只是把这条线拎到桌面上。
“我不要你们的马,也不要你们的名声。”
林墨的声音不高,落在碑前却很稳。
“我只要三日。三日后,谁来查,谁来领,都按碑上的字走。”
主簿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碑吏先把那页碎珠推到一边,铜笔在册页上勾了一笔。
“暂缓收押,限三日后复核。”
他写完,册页边沿那条金线轻轻一收,正好卡进“暂缓”两个字里。
林墨知道,这一笔落下去,今天这场硬仗算是被他按住了半边。
主簿没法当场翻案,只能收回文书。可他收手时,袖口那阵轻微的碰撞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林墨听清了,里头装的不是匣子,是一串珠子。
他抬眼看过去,只见黑袍主簿把牒文缓缓收回袖中,转身时,脚步却比来时慢了半寸。
“林墨。”
主簿丢下一句。
“你最好把这三日用干净。巡天司的门,开一次不难,关一次更不难。”
林墨把那粒碎珠捏进掌心,回了一句。
“我这人穷,最不怕费时间。”
主簿脚步停了停,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人退下了巡狩碑前的石阶。
等那排甲响彻底远了,碑吏这才把铜笔放回案上,只是淡淡看了林墨一眼。
“你把人按回去了,可也把自己挂上去了。”
林墨把碎珠收入袖中,伸手摸了摸追风的脖颈,手心能感觉到那层绷起的筋肉还没松开。
“挂上去才好。”
他低声道。
“挂得住,才有资格看底下写了什么。”
碑吏没接这句话,只把册页往前推了半寸。
“昨夜那人没走正门,走的是碑后暗道。暗道里丢了半页残册,残册上有一行被人划掉的名字。你若想查,得先过南门下的旧库。”
林墨没说话,抬手把那页残册接了过来。
纸页边缘焦黄,折痕里沾着细细的香灰,残缺处恰好断在一个“悟”字上。
他指尖压住那半个字,眼底的神色静了一瞬。
这东西像是故意留给他的。
不是线索,是钩子。
可偏偏,他还真得顺着钩子走下去。
林墨把残册折好塞进袖里,转身牵起追风,往南天门下的旧库走去。
他没看见,巡狩碑背面那道没刻完的金线,在他转身的刹那又亮了一下,线尾往更深处的石纹里钻了一寸,像有人在碑后又添了半笔。
而在碑顶云层里,一道极淡的金影不知什么时候起来就停在了那里,他冷冷的看着下方那匹被灰泥压住血脉的马,和牵马那人的背影,转眼间便隐进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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