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质,每走一步,都像在粘稠的墨汁中跋涉。只有陆残水掌心“青铜花”那点幽光,勉强撕开前方数尺的混沌,照亮脚下崎岖不平、湿滑冰冷的岩石地面。岁差钟的鸣响不再是单纯的“咚、咚”声,而是混杂了无数细碎的、难以分辨的呓语和呜咽,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人心烦意乱,气血隐隐翻腾。
兰晝紧跟在他身侧,呼吸声有些急促,但脚步还算稳。她的右手一直按在怀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全副心神都用在对抗周遭那令人窒息的“时怨”压力,以及记住钟无漏所给的路线。
直行约三百步,前方果然出现岔道。右手的通道更加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且明显向上倾斜。通道内壁不再是天然岩石,而是出现了人工凿刻的痕迹,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还能看到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符咒刻痕。空气里的“时怨”气息愈发浓重,带着一种陈年血锈般的甜腥味。
“小心些。”陆残水低声道,率先踏入右侧通道。通道陡峭,他左手扶墙,右腿的旧伤传来阵阵刺痛。兰晝在他身后,也扶着石壁,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似乎肋下的伤牵动甚剧。
爬了大约一盏茶时间,通道尽头透出微弱的光。不是“青铜花”的银光,也不是洞顶那种幽绿微光,而是一种暗沉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光芒。
陆残水心头一紧,停下脚步,将左手“青铜花”的光芒尽力收敛,只留一线微光照明脚下。他侧耳倾听,通道尽头有“咝咝”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摩擦的声响,混杂在越发清晰的钟鸣里。
他回头看了兰晝一眼,兰晝点了点头,右手已从怀中抽出。她握着的并非尺子,而是一柄约莫一尺来长、两指宽、通体温润如羊脂的白玉短尺。尺身无任何装饰,只在中间刻着一道极细的、笔直的金线。此刻,那金线正微微发着光,尺身周围的空气出现细微的扭曲,仿佛能隔绝某种无形的侵蚀。
这便是“量天尺”。
陆残水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再次迈步。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约莫十丈见方的天然石厅呈现在眼前。石厅高约三丈,顶部垂下许多钟乳石。厅中没有别的光源,所有暗红色的光芒,都来自于石厅中央矗立的那尊铜像。
铜像高约一丈,呈站姿,身着宽袍大袖,头戴进贤冠,面容原本应是儒雅威严,此刻却被一种极度痛苦、愤怒、甚至带着几分狰狞的表情所取代。铜像表面不再是黄铜原本的颜色,而是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纹路,那些纹路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仿佛有暗红色的液体在里面流淌。光芒正是从这些纹路中透出,将整座石厅映得一片诡谲。
铜像的双手在胸前虚抱,做出一个环抱的姿势,而它胸口正中,果然清晰地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只是那七颗星,也已被暗红色的纹路侵染,光芒明灭不定,透着一股邪气。
“就是这里。”陆残水低声道,目光紧紧锁住铜像胸口的星图。他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掌心的“青铜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三片花瓣微微震颤,花心的水银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光芒也比之前明亮了几分。而水银中倒映的,不再是星辰轨迹,竟隐隐浮现出与铜像胸口那北斗七星相似的图案,只是更加清晰、稳定,散发着纯净的银白色光泽。
几乎就在“青铜花”光芒变化的同一瞬,那尊铜像,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极其细微的、关节处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铜像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上,紧闭的双眼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想要睁开。胸口那北斗七星刻痕,暗红色的光芒猛地炽烈起来,那些“血管”般的纹路蠕动加速,发出“咝咝”的轻响。
一股阴冷、暴戾、充满混乱时间气息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从铜像身上扩散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石厅。陆残水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全身血液似乎都要冻结。右腿的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退后!”
兰晝清冷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她已踏前半步,挡在他身前,手中“量天尺”平平举起。尺身上的那道金线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光,金光并不扩散,而是凝聚在尺身前方三尺处,形成一片薄薄的、却坚不可摧的金色光幕。
暗红色的“时怨”威压撞击在金色光幕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冷水泼进滚油。光幕剧烈荡漾,兰晝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但她握着玉尺的手稳如磐石,身形半步未退。
铜像的双眼,缓缓睁开了。
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剧烈燃烧的、暗红色的火焰。火焰跳跃着,倒映出陆残水和兰晝的身影,充满了纯粹的恶意与毁灭欲。它那虚抱的双手,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内合拢,动作僵硬,却带着千钧之力。随着它双手的动作,石厅内的暗红光芒骤然大盛,那些“血管”纹路如同活过来的毒蛇,从铜像身上蔓延开来,顺着地面、墙壁,迅速向两人立足之处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