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残水的手,停在了距离石椁盖一寸之遥的地方。
不是犹豫,而是掌心两瓣钥匙传来的共鸣,在触碰到椁盖之前,陡然变得尖锐、混乱,甚至带着一丝警告般的刺痛。那感觉,就像将两块同极的磁石强行靠拢,无形的斥力在指尖激荡。
他眉头紧锁,维持着姿势,将心神完全沉入那混乱的共鸣中。星光丝线在两瓣钥匙间狂乱跳跃,传递来的不再是方向性的牵引,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悲伤、无尽疲惫、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抗拒”。
石椁中的“静时帝”,或者说,他残留的那点“本源”,似乎在抗拒被唤醒,抗拒被“承接”。
“他不愿意?”陆残水低声问,没有收回手。
兰晝也察觉到了异常。她右脸上的时痕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蠕动,泛起淡金色的微光,与石椁产生着某种奇异的呼应。她闭上眼,仔细感知片刻,才缓缓道:“不是不愿意。是……‘不能’。或者说,‘不敢’。”
她指向玉册最后那模糊的字迹:“‘朕罪深矣’,‘以残躯为引’……他或许不是怕死,也不是怕被打扰安眠。他是怕……自己身上积聚了三百年的‘时序之错’和‘时怨’,一旦释放,会瞬间侵蚀打开椁盖的人,让我们步他的后尘,甚至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她睁开眼,看着陆残水:“他在保护后来者,用他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抗拒着椁盖的开启。”
陆残水沉默。这位末代帝王,国破家亡,以身镇时,承受了三百年非人的侵蚀,弥留之际,竟还在想着保护可能到来的、素不相识的后来人。这份胸怀,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更添了几分沉重。
“那怎么办?总不能空手而归。钥匙的共鸣指向这里,定辰盘的线索,敲钟的方法,或许都在其中。”他看向兰晝。对于医术、阵法、这些玄奥之物,兰晝远比他懂得多。
兰晝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石椁另一侧,伸出右手,指尖没有去碰椁盖,而是虚悬在椁盖上方寸许之处,缓缓移动。随着她指尖的移动,右脸上的时痕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探测着什么。
“椁盖与椁身,并非完全密封。有极细微的‘时怨’在渗出,只是被这石室本身的‘镇魂封界’符文和‘静时’之意压制,消散得很慢。”她一边感知,一边低声道,“但正因有这渗出,我们或许可以……不打开椁盖,只通过这丝缝隙,‘抽取’一缕最纯粹的‘时序错乱本源’,来激活钥匙,或者……定位定辰盘。”
“抽取?”陆残水心头一跳,“如何抽?谁来抽?”这听上去就绝非易事,且凶险万分。那“时序错乱本源”是连帝王龙气都能侵蚀消磨的可怕之物。
兰晝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陆残水。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下,她覆纱的左脸轮廓朦胧,右脸上狰狞蠕动的时痕却清晰无比。她的右眼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是陆残水熟悉的、属于医者的冷静与决断,还有一丝……认命般的坦然。
“我来。”她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你?”陆残水下意识反对,“你的伤……”
“正因有伤,正因有时痕,我才最合适。”兰晝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脸上的每一道痕,都在记录、在适应‘时辰的错乱’。某种意义上,我的身体,已经部分‘同化’了这种错乱。由我来引导、抽取一缕椁内的本源,比起你这个时辰错乱但尚未显于外的人,或者钟无漏那种被强行改造成‘晷针’的人,都要更安全,成功率也更高。”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肋下:“而且,我服了‘锁时丹’,药效还能维持一个时辰。这丹药能暂时凝固我的气血,让‘时痕’的活性降到最低,也让我对外界‘时序错乱’的侵蚀,有更强的抗性。”
“锁时丹?”陆残水想起她之前吞服的腥气药丸,“那药……”
“副作用很大。药效过后,时痕会反噬,痛苦倍增。”兰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但比起开椁的风险,值得一试。我们没时间了,上面的钦天监不会给我们慢慢寻找其他方法的机会。岁差钟的‘时怨’泄露也在加剧。”
她不再给陆残水反对的机会,径直走到石椁前,盘膝坐下,面朝椁首。然后,做了一件让陆残水血液几乎冻结的事情——
她抬起右手,并指如刀,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与她脸上的时痕同源,却更加凝实锐利。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将指尖刺向自己左肋下,那道被乱石刮伤、之前简单包扎过的伤口!
“你做什么!”陆残水惊呼,想上前阻止。
“别过来!”兰晝低喝,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需要一道‘引子’,一道连通我体内‘时痕’与椁内‘本源’的通道!伤口处气血最活,也最易与外界交融!”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已没入伤口半寸。鲜血瞬间涌出,但流出的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淡淡金丝,散发着类似时痕的光芒!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因剧痛而绷紧、颤抖,但右手依旧稳定地、缓慢地在伤口内移动、勾勒,仿佛在用自己的血肉,刻画一道复杂的符咒。
陆残水僵在原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帮不上忙,任何干扰都可能让兰晝前功尽弃,甚至走火入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个相识不过几个时辰、满脸时痕、脾气冷硬的女医师,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将自己作为容器、作为桥梁。
淡金色的、带着血丝的微光,从兰晝肋下伤口蔓延出来,像有生命的藤蔓,沿着她的身体向上攀爬,与她右脸上的时痕连接在一起。她整张脸,连同脖颈、手臂裸露的皮肤,都开始浮现出淡金色的、细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与原有的时痕交织、共鸣,发出低低的嗡鸣。
整个石室内的空气,似乎都随之震荡起来。夜明珠的光芒被扭曲,地上的灰尘无风自动。石椁表面,也开始浮现出淡淡的、与兰晝身上纹路相呼应的金色光晕。
兰晝紧闭双眼,嘴唇抿得发白,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引导着体内被“锁时丹”暂时凝固的、蕴含“时序错乱”信息的气血,通过伤口这个“窗口”,去接触、去吸引椁内渗出的那一丝“本源”。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陆残水能看到,兰晝脸上的时痕颜色在加深,蠕动的速度在加快,甚至开始向脖颈以下蔓延。而她肋下的伤口,流出的淡金色血液越来越多,在她身下汇聚成一小滩。
就在陆残水几乎要忍不住,准备强行打断这看起来越来越危险的仪式时——
石椁盖与椁身相接的那条微不可查的缝隙处,一缕极其纤细、几乎透明、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沧桑气息的“气流”,被缓缓牵引了出来。那“气流”无形无质,但陆残水掌心的两瓣钥匙,却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强烈的共鸣与震颤!
就是它!“时序错乱本源”的一缕气息!
兰晝猛地睁开眼,右眼中金光大盛,左眼覆纱之下,似乎也有光芒透出。她右手维持着刺入伤口的姿势,左手却艰难抬起,捏了一个古怪的诀印,对着那缕被牵引出的“气流”轻轻一引。
“气流”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抗拒,但最终还是顺从了兰晝体内那同源力量的吸引,缓缓飘向她,从她肋下伤口处,一丝丝渗入。
“呃……!”
兰晝身体剧烈一震,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她脸上的时痕瞬间光芒刺目,仿佛要燃烧起来!整个人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皮肤下的淡金色纹路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