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第一次试探。
这是在探他的底,看他究竟是过江猛龙,还是случай的过客。
如果他答应,就意味着他有长期留在黑石城的野心,那么接下来的盘问,将会是祖宗十八代的盘查。
林战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呼吸都急促了三分,脸涨得通红。
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城……城主大人……您……您说的是真的?”
他的表演,堪称影帝级别。
任何一个观察者,都会认为这是一个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头的穷小子。
万三通满意地点了点头,身体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端起酒杯:“我万三通一言九鼎。”
然而,就在万三通以为他会一口答应的时候,林战脸上那狂喜的表情,却慢慢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挣扎、不舍与……恐惧。
他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颓然坐了回去,对着万三通深深一躬,苦涩地说道:“城主大人的厚爱,草民……草民心领了。只是,草民实在是没有这个福分。”
“哦?”万三通的眉毛微微一挑,这个反应,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林战从怀中掏出那个装满了银票的钱袋,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推到桌子中央。
然后,他又从里面抽出了一小沓,大概五百两左右,小心翼翼地揣回自己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脸上带着几分谄媚和胆怯:“城主大人,实不相瞒。我本是青州林家的旁系子弟,家道中落,这次是为我病重的老娘筹钱治病,才……才出来行险的。如今钱已到手,我恨不得肋生双翼,立刻飞回去。这总管事的位置,草民是万万不敢想的。这钱袋里的四千五百两,是草民孝敬城主大人的茶水钱,还望城主大人笑纳,就当……就当是草民在您的地盘上,赢钱的彩头!”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一副胸无大志,贪财又怕事的小市民嘴脸,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很清楚,对于万三通这种枭雄来说,一个有野心、有能力的聪明人是威胁,而一个贪财、胆小、只想捞一笔就滚蛋的蠢货,则是无害的。
万三通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
林战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那目光下开始加速,但他强行控制着自己的微表情,让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恐惧与贪婪维持不变。
终于,万三通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下落。
“好!好一个孝子!林兄弟果然是性情中人!”
他笑着将那钱袋拉到自己面前,看都没看一眼,就随手丢给了身后的铁手。
“既然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这顿饭,你安心吃,吃完就去给你母亲买药吧。”
房间里那股凝滞的压力,似乎随着他的笑声消散了不少。
林战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多谢城主大人!多谢城主大人!”
他拿起筷子,这一次不再客气,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专挑那些没被下毒的菜下筷,吃相粗鲁,仿佛饿死鬼投胎。
万三通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品着,看着林战的吃相,
“对了,林兄弟,”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似随意地问道,“你这次来黑石城,有没有听说什么……有意思的传闻?”
林战正往嘴里塞着一只鸡腿,闻言含糊不清地抬起头:“传闻?什么传闻?”
“也没什么,”万三通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目光幽幽,“就是听说,最近城里来了不少各路高手,都为了三天后拍卖会上的一件东西。”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莫名的诱惑力。
“传说,是一枚能伐毛洗髓,让人脱胎换骨的‘赤炎洗髓果’。呵呵,当然了,这种东西多半是子虚乌有,以讹传讹罢了。不过,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足以让那些武疯子们打破头了。林兄弟,你对这东西,感不感兴趣啊?”
第二次试探,来了。
这一次,话语中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机。
林战的动作猛地一僵,嘴里的鸡腿“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听懂了“伐毛洗髓”这几个字的含义,眼中迸发出一抹炽热的贪婪。
但那贪婪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更强烈的惊恐所取代。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不不!城主大人明鉴!我……我就是个连内力都没有的普通人,哪里敢对那种神仙宝贝有半点非分之想!武林高手的纷争,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掺和啊!我拿到钱就走,马上就走!绝不多留!”
他的反应,是任何一个普通人听到这种消息后的标准模板——先是本能的贪婪,然后是被巨大的危险吓破了胆的恐惧。
滴水不漏。
万三通看着他那副吓得快要尿裤子的样子,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他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和善起来,摆了摆手:“瞧把你吓的,我就是随口一问。坐下,坐下,把饭吃完。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不是?”
林战这才战战兢兢地重新坐下,但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食欲,只是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白饭,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这场诡异的饭局,就在这种气氛中走向了尾声。
林战告退时,万三通还热情地将他送到门口,拍着他的肩膀,嘱咐他路上小心。
直到那扇紫檀木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万三通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的海水,在零点一秒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转过身,对身后如铁塔般的铁手,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低声下令:
“派‘影子’跟上他,把他从出生到现在的底细,给我查个底朝天。”
“在拍卖会结束之前,”他眯起眼睛,一丝凛冽的杀气一闪而过,“我不希望城里,有任何不受控制的聪明人。”
“是。”铁手言简意赅地应了一声,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房间的阴影里。
赌坊外,天色已经擦黑。
林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混乱的街道上,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未褪的惊悸,像个被吓破了胆的乡巴佬。
他甚至因为走得太急,还被路边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然而,没有任何人能看到,在他那身粗布衣衫之下,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
从踏出那扇门开始,他的一举一动,恐怕都暴露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拐进了一条更加昏暗、狭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阴影幢幢,仿佛随时都会扑出择人而噬的野兽。
这是猎物该走的路,也是猎人……开始反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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