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是黄忠，字汉升。
若在太平年月，凭他这身神力与早年打熬出的精熟武艺——尤其是那一手百步穿杨、例无虚发的神射之术，以及势大力沉、凌厉无匹的刀法——即便不能封侯拜将，至少也能在郡县之中谋个都尉、司马的军职，搏个出身，光耀门楣。
昔年黄巾乱起，天下汹汹，他也曾凭着一腔热血与过人武艺，于乱军中几进几出，斩将夺旗，本有建功立业、扬名立万的良机。
然而，命运弄人。
他伸手，用一块破布垫着，小心翼翼地掀开药罐盖子，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药味冲了出来，让他本就因忧劳而泛着不正常蜡黄色的脸庞，眉头皱得更紧。
他拿起一根细竹枝，轻轻搅动着罐中黑乎乎、粘稠的药汁，眼神却有些空洞，仿佛透过那翻滚的药沫，看到了更深处、更让他揪心的景象。
“汉升……”
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从旁边传来。
黄忠回过神，转头看去。
只见妻子黄氏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
她年岁与黄忠相仿，同样是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裙，鬓角已见霜色，面容清癯，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但此刻却被无尽的哀伤与疲惫所笼罩。
她手里拿着一件浆洗得发硬、打着补丁的小儿衣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咕嘟作响的药罐，又像是望着某个不可知的、令人绝望的远方。
“这药……张先生开的最后一剂了。”
黄氏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麻木。
“若再无效……叙儿他……”
话未说完，泪水已无声地滑落脸颊，滴在手中那件小小的衣物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黄忠握着竹枝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中年得子，那份迟来的、几乎点亮他们灰暗人生的喜悦，仿佛还在昨日。
儿子黄叙出生时那一声响亮的啼哭，妻子脸上久违的红晕与笑容，自己笨拙地抱着那个柔软小生命时的手足无措与巨大欢喜……一切都历历在目。可为何，喜悦如此短暂？儿子自落地便体弱，三灾八难不断，汤药成了饭食。
他们散尽家财，四处求医，从南阳访到襄阳，甚至厚着脸皮去求见过那位以医术闻名、有“医圣”之誉的张机张仲景先生。可连张先生看过之后，也只是摇头叹息，开了几剂温补调理的方子，坦言此乃先天不足，兼有疑难杂症，药石之力，恐难回天，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几年下来，家徒四壁，儿子的病非但未见起色，反而一日重过一日。
眼看着那小小的生命在病痛中日渐消瘦，气息奄奄，他们夫妻二人，就像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心早已千疮百孔，却连痛哭一场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莫说丧气话。”
黄忠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不是自己的。
“药熬好了，就给叙儿喂下。总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妻子，不如说是说服自己。
他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药炉的火候，仿佛将这小小的药炉，当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拯救儿子的希望稻草。
黄氏看着他佝偻了些许却依旧宽厚的背影，心中酸楚更甚。
她知道丈夫心里苦，比她更苦。
这个男人，本该是沙场上令敌丧胆的猛将，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刀光起处，人头落地。可为了儿子，他放弃了所有可能的前程，甘愿窝在这穷乡僻壤，守着药罐，熬白了头发，磨钝了锋芒。
那身曾让贼寇胆寒的武艺，也因常年分心照料、疏于练习而日渐生疏。往日的锐气与豪情，似乎都被这无休止的愁苦与绝望一点点消磨殆尽了。
“或许……这就是命吧。”
黄氏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
“天命难违。我们奔波数年，已是尽了全力。
若上天真要收走叙儿，我们……我们也只能认了。”
话虽如此，那声音中的不甘与痛楚，却浓得化不开。
“不认！”
黄忠猛地低吼一声，霍然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属于猛虎的凶悍之气在这一刻骤然迸发，但旋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沉的痛苦与无力。
“我黄汉升一生，不敬鬼神，只信手中刀弓。可为了叙儿……我愿信，我什么都愿信！只要能让叙儿好起来，哪怕是要我这条命，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可是……可是这贼老天，它不开眼啊！”
他痛苦地握拳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满院愁云惨雾、绝望几乎要将这对中年夫妻彻底吞噬之时——
“爹！娘！不好了！”
院门外，传来一声少女惊慌失措、带着哭音的呼喊，伴随着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黄忠和黄氏同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院门。
只见一个身影如一阵风般冲了进来。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穿便于行动的青色窄袖衣裙，腰间束着布带，勾勒出正在抽条、充满青春活力的身段。
她面容清丽，眉眼灵动，因长期习武而带着一种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勃勃朝气与柔韧矫健。
只是此刻，这张明媚的小脸上满是惊惶，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正是黄忠与黄氏的长女，黄雨霏。
“雨霏？怎么了？是不是叙儿……”
黄氏手中的小儿衣物飘然落地，她踉跄着上前两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黄雨霏冲到父母面前，来不及喘匀气，便带着哭腔急道。
“弟弟……弟弟他又咳血了！咳了好多！怎么止都止不住！现在……现在已昏过去了！叫他也不应，气息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爹，娘，你们快去看看啊！”
“轰——！”
这个消息，不啻于一道九天惊雷，结结实实地劈在黄忠和黄氏的天灵盖上！
黄忠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凉的麻木。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晃，脚下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幸好及时伸手扶住了旁边那株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才勉强站稳。树干被他抓得簌簌作响，树皮嵌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黄叙！
他们唯一的儿子！黄家延续香火的希望！若他有个三长两短……黄忠不敢想下去。
断子绝孙，百年之后，他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他这半生挣扎，所有的希望与寄托，难道就要在这一刻，彻底化为泡影？
“叙儿！”
黄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就朝着东边那间最破旧、此刻却牵动着全家人生死的茅屋冲去，脚步踉跄，几乎摔倒。
黄忠也猛地回过神来，强压下那几乎要将他心脏捏碎的恐慌与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