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藤椅背上，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四人，脸上露出一种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略带歉意的表情。
“其实，这件事我也跟我母亲商量过。”
倪永孝缓缓说道，语气变得诚恳了一些。
“她觉得，我父亲走了，我作为儿子，能把倪家带上正路，做点正经生意，对得起倪家的列祖列宗，也对得起跟着倪家吃饭的兄弟们，已经足够了。
至于以前那些……不太见得光的生意。”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在国华、黑鬼、甘地、文拯脸上停留片刻，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我年轻，经验不足，而且以后主要精力要放在海外和那些正经生意上，恐怕也顾不过来了。
一直让几位叔叔替我担着，我也过意不去。
所以，我和我母亲决定。”
他坐直身体，脸上带着一种“分家产”般的坦然和决断。
“从今天起，以前父亲留下来的，那些偏门的、地下的生意和地盘，就正式分给四位叔叔。算是感谢几位叔叔这些年对倪家的扶持，也给你们，还有跟着你们的兄弟，留一份‘公积金’，以后无论是我在不在，大家都能有个依靠，有条后路。”
分家？！把倪家最核心、最暴利的偏门生意和地盘，全部分给他们四个？！
这个消息比刚才说要移民更加震撼！国华、甘地、文拯瞬间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脸上那强行压抑的惊喜如同火山下的岩浆，几乎要喷涌而出！
就连一直阴沉着脸、暗自琢磨的黑鬼，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紧紧盯着倪永孝，试图分辨他这话是真心，还是又一个陷阱？
倪永孝说完，便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对着四人举了举手中的雪茄。
“以后，几位叔叔就是自己地盘上当之无愧的话事人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还是可以随时找我。
虽然我人在国外，能帮的，一定帮。今天就不多留几位了，公司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以后常聚。”
他这话，等于是送客了。
国华、甘地、文拯如梦初醒，连忙跟着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虽然极力想保持镇定，但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已经出卖了他们内心的狂喜。
他们对着倪永孝连连点头，说着“孝哥太客气了”、“以后还要孝哥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
只有黑鬼，最后一个缓缓站起来，手里捏着那支倪永孝递给他的、尚未点燃的雪茄，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看着倪永孝那平静含笑的脸，心中的疑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就这么……分了？把倪坤打拼半生、倪永孝自己刚刚稳固下来的江山，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分给他们四个？这不符合他对倪永孝的判断。
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在国华等人的连声催促和倪永孝含笑的目光注视下，黑鬼也只能将满腹疑窦压下，跟着其他人，一起向倪永孝告辞，转身朝着庭院外走去。
守在庭院外的各自手下，看到自家老大面色各异但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连忙迎了上去。
几人分乘车辆，离开了半山别墅。国华、黑鬼、甘地、文拯同坐一车，他们的车队则跟在后面。
车子驶出别墅区，进入主干道。
车内，刚才在倪永孝面前强压的激动和兴奋，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甘地第一个开口，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
“你们说，倪永孝这话……是真是假？他真的要把那些生意和地盘，全分给我们？”
“看他的样子，不像开玩笑。”
文拯脸上喜色盎然，抢着说道。
“我早就说了，他倪永孝是学会计出身的，骨子里就不喜欢我们这行打打杀杀。你看他搞那些电影公司、A货生意，多来劲？又安全又来钱快！
那些偏门生意，风险大，麻烦多，他早就想甩掉了！分给我们，既做了人情，又甩了包袱，他自己乐得清闲，去国外享福！
一举多得！”
国华一路都咧着嘴，显然心情极好，接口道。
“文拯说得对！阿孝这小子，聪明！知道什么该抓，什么该放。
他把那些正经生意抓在手里，钱不少赚，名声还好听。
那些脏活累活，分给我们，我们还得念他的好！不过，这对咱们来说，是天上掉馅饼啊！以后尖沙咀，咱们四个说了算！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只有黑鬼，一直沉默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雪茄，眉头紧锁。
听了他们的话，他冷哼一声，声音低沉。
“天上掉馅饼？你们别忘了，上次他打电话，也是轻描淡写几句话。结果呢？国华，你差点被甘地砍死！我差点跟甘地火并！
这次，他把整个尖沙咀的偏门生意都分出来，这么大方？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哎呀，黑鬼，你就是想太多！”
国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脸上依旧带着笑。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上次咱们是想动，他敲打咱们。
这次是咱们没动，他主动给！性质不一样！我看他是真想通了，要去当他的正当商人。咱们啊，就安心接着，以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自己当家做主，多好！”
甘地也点头附和。
“国华哥说得是。
黑鬼，别疑神疑鬼了。
就算他有什么算计，现在白纸黑字……呃，虽然没字，但话是当众说出来的，他倪永孝总要讲点信用吧？咱们四个人，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拿到手的东西，还能让他收回去不成？”
文拯更是笑嘻嘻地说。
“就是！以后尖沙咀，咱们四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怕他个鸟！”
黑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看了看身边三个已经被巨大利益冲昏头脑、喜形于色的兄弟，心中的不安感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浓重。
他总觉得，倪永孝那平静的笑容背后，藏着更深的、他暂时还看不透的寒意。
但那支未点燃的雪茄，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斤重。
铜锣湾的午后，阳光透过高楼的缝隙，在喧闹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是港岛另一处繁华与混乱并生的所在，人流如织，霓虹初上，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小吃的香气、汽车尾气的味道，以及一种属于商业区的、快节奏的躁动。
与尖沙咀那种带着历史沉淀和明确地盘划分的气息不同，铜锣湾更显杂糅和新潮，店铺林立，游客众多，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暗流涌动。
此刻，一行与周遭休闲逛街人群格格不入的身影，正沿着一条相对狭窄、但两旁遍布着各色小店和隐蔽招牌的街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