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获救的乡民,朱重八孤身一人,踏入了无边无际的乱世风尘。
他没有直接奔赴濠州,而是选择一路辗转,沿着淮西地界缓缓而行。一来是为了避开元兵主力与镇北鹰爪的追杀,二来,也是想亲眼看一看这天下苍生的真实模样,看一看这暴元统治下,山河破碎到了何等地步。
身上依旧是那件破旧不堪的僧衣,草鞋早已磨穿,只能用山间藤蔓草草捆扎。除了怀中贴身藏好的《易筋经》与一身日渐深厚的少林内功,他一无所有,形同乞丐。
一路之上,所见所闻,尽是人间炼狱。
昔日良田尽数荒芜,干裂的土地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张饥饿嘶吼的嘴。蝗虫过境之后,寸草不生,连树皮草根都被饥民啃食干净,放眼望去,满目枯黄,死气沉沉。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
许多村庄早已被元兵洗劫一空,房屋被烧,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倒毙路旁的饿殍,无人收敛,任由野狗啃食。偶尔遇到残存的人家,也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朱重八一路行走,一路目睹,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见过易子而食的父母,为了活命,含泪将亲生骨肉交换果腹,哭声撕心裂肺,却又充满绝望;
他见过卖儿鬻女的乡民,一个健壮孩童,竟换不来半斗粗粮,骨肉分离,惨绝人寰;
他见过被元兵肆意凌辱的妇人,求救无门,最终投河自尽,香消玉殒;
他见过被苛捐杂税逼得家破人亡的农夫,吊死在自家破败的屋檐下,尸骨无人认领。
大元朝廷,非但不赈灾救民,反而变本加厉。
蒙古贵族圈占良田,沦为牧场;各级官吏横征暴敛,贪得无厌;元兵铁骑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汉人在他们眼中,连牛马都不如,性命贱如草芥。
“九州山河,竟被糟蹋成这般模样……”
朱重八立于一处破败的村口,望着满目疮痍的大地,双拳紧握,心中悲愤难平。
他自幼贫苦,深知底层百姓的艰辛,可真正走遍淮西,亲眼目睹这人间惨状,依旧被深深震撼。
父兄饿死、皇觉寺被焚、师父惨死、僧众被杀……这些都只是这无边苦难中的一粒尘埃。
天下受苦之人,何止千万!
被元廷残害的百姓,何止百万!
这一路,他数次饿倒在路边,只能以野菜、野果、甚至观音土充饥。
数次遭遇元兵巡逻队,凭借易筋经内力与山林掩护,有惊无险地躲过。
数次遇见江湖仇杀、盗匪劫掠,见惯了人性的丑恶与乱世的残酷。
为了活下去,他放下身段,沿途乞讨。
昔日放牛的苦命少年,皇觉寺的小沙弥,如今沦为乱世之中最卑微的乞丐。
每到一处乡镇,他便捧着一只破碗,沿街乞讨。
有人心生怜悯,施舍半块糠饼;
有人冷漠相对,视而不见;
更有豪强恶仆,见他衣衫破烂,直接棍棒相加,肆意打骂。
朱重八一一忍下。
他不气,不恼,不怒。
不是懦弱,而是隐忍。
眼前所受的屈辱,与天下百姓所受的苦难相比,不值一提。
他将这一切,尽数记在心底,化作修炼的动力,化作反元的决心。
白日里,他乞讨求生,观察世事,默默记下各地元兵布防、地形地貌;
到了夜晚,便寻一处山洞、破庙,盘膝而坐,彻夜苦修。
《易筋经》内功日夜运转,内力日益精纯浑厚。
丹田之内,真气如同小溪汇流成河,在经脉之中奔腾不息,洗髓易骨,重塑身躯。原本瘦弱的身形,渐渐变得挺拔结实,肌肤之下,隐有劲力鼓荡,耳目也越发聪慧,数丈之外风吹草动,都清晰可闻。
少林罗汉拳、龙爪手、铁布衫、基础棍法,也在日夜苦练之下,越发纯熟。
一招一式,不再生硬刻板,而是得心应手,刚猛自然。
他没有固定的兵器,便捡一根粗壮木棍,日夜演练少林棍法,棍风呼啸,横扫之处,树枝断裂,乱石飞溅,威力渐显。
乱世之中,武功就是立身之本。
师父用性命换来他的生机,他绝不能辜负。
这一日,朱重八行至一处名为“凤阳集”的小镇。
小镇虽不算繁华,却也人流稍多,总算有了几分人气。
他捧着破碗,正欲沿街乞讨,忽然听到街角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之声,夹杂着妇人的哭泣与壮汉的呵斥。
朱重八眉头一皱,悄然迈步上前。
只见街角空地上,几名身着短打、腰挎钢刀的恶仆,正围着一对母女肆意欺凌。
妇人衣衫破烂,紧紧护着身后十几岁的女儿,跪地哀求,泪流满面。
为首一名满脸横肉的管家模样之人,趾高气扬,厉声呵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男人欠了我家老爷五斗粮食,如今人死债不消,要么拿你女儿抵债,做三年丫鬟抵债,要么就跟我们回府,任凭老爷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