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攥着那块火纹黑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丹炉峰西侧的风带着铁锈味，吹得他粗布短打的衣襟猎猎作响。刚才清玄道长消失在雾气里的瞬间，他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剑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拦腰斩断——那声音让他想起三年前玄天仙宗被攻破时，父亲的佩剑“流霜”断裂的脆响。
他沿着清玄留下的记号往谷外走，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偶尔能踢到半截锈蚀的剑穗。三个月前在小镇药铺打杂时，他总觉得掌柜的眼神很熟悉，直到发现那张地图才恍然：清玄道长的眼角有颗痣，和父亲书房里那幅“玄门七子”画像中，站在最末位的小师弟一模一样。
“清玄师叔……”清禾喃喃自语，掌心的黑石突然发烫，烫得他几乎要撒手。他低头看去，黑石表面的火纹竟活了过来，像一条条小火蛇在石上游走，映得他瞳孔里一片跳动的红光。
前方的雾霭中传来咳嗽声，不是山民那种带着土腥味的干咳，而是中气不足的、属于修士的虚咳。清禾迅速躲到一块断碑后，碑上“紫霞殿”三个字被岁月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五个穿玄色道袍的人正站在空地上，为首的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袖口绣着半朵枯萎的莲花——那是玄天仙宗“紫霞堂”的标记，三年前负责看守宗门秘库的，正是紫霞堂的弟子。
“师叔，这雾不对劲。”一个年轻道士低声道，他的左手不自然地垂着，袖口隐约有黑色的纹路在蠕动，“刚才二师兄触碰那株血色藤蔓后，就……”
“闭嘴！”中年人厉声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个青铜罗盘，指针正疯狂旋转，指向清禾藏身的断碑方向，“清玄那老东西肯定没走远，他藏着秘库的最后一把钥匙！”
清禾的心猛地一跳。清玄道长的地图上说，玄天仙宗的秘库分内外两层，外层藏着丹药法器，内层则锁着宗门的“镇派之宝”——据说能净化一切邪祟的“紫霞仙火”。而开启内层的钥匙，除了他手里的火纹黑石，还需要紫霞堂的“莲纹令”。
他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清玄道长给的小匕首，刀柄上刻着个“玄”字。道长说，必要时可以用它划破指尖，以精血催动黑石的力量——但代价是，可能会唤醒体内潜藏的“影煞印记”。
三年前城破时，他亲眼看见影族的黑袍人将黑色的粉末洒向俘虏，那些人后来都变得眼神空洞，像提线木偶一样攻击同门。父亲为了护他逃走，用流霜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临终前说“玄门子弟，宁死不被邪祟所控”。
“在那边！”年轻道士突然指向断碑，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青黑色，“我能感觉到……有活人的气息！”
五个玄衣道士立刻围了上来，手中的法剑泛着幽光，显然都修炼了某种与影煞相关的邪术。中年人抬手掐诀，一道黑气从指尖射出，击中断碑顶部，碎石飞溅中，清禾暴露在众人面前。
“抓住他！”中年人眼中闪过贪婪，“这小子身上有火纹石的气息！”
清禾握紧黑石，转身就跑。他在葬仙谷的雾气里钻了三个月，对这里的地形比谁都熟。绕过一块刻着“试剑台”的巨石，前方出现了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那是清玄道长说的“一线天”，只要穿过去，就能抵达谷外的乱葬岗。
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年轻道士的狞笑声像毒蛇一样缠上来：“跑啊！等抓住你，就把你的精血喂给影煞大人，到时候我们就能……”
话音未落，窄缝上方突然滚下无数碎石。清禾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个穿粗布短打的身影正站在崖边，手里握着根碗口粗的断木——是之前那个领头的老汉！
“小娃娃，快跑！”老汉吼道，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这些狗东西害死了二柱，不能让他们再害人！”
中年人勃然大怒，反手一掌拍向老汉。黑气穿过窄缝，击中老汉的胸口，老人像片叶子一样坠下崖壁，坠落时还在喊：“往东跑，那里有……”
清禾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知道老汉说的是什么——谷外东边的乱葬岗，埋着许多三年前战死的玄门弟子，清玄道长说过，那里的“忠魂煞气”能暂时压制影煞。
他钻进窄缝，黑石在掌心烫得更厉害，仿佛要烧穿皮肉。身后传来年轻道士的惨叫，似乎是被掉落的碎石砸中了腿，但中年人阴冷的声音紧随其后：“别以为躲进乱葬岗就安全了……影煞最喜欢啃食忠魂，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你自己就会……”
窄缝的尽头透出光亮，清禾纵身跃出，脚下突然一软——他踩进了一片松软的泥土里，泥土下隐约有坚硬的东西硌着脚，像是……石碑？
乱葬岗的荒草有半人高，坟头大多没有墓碑，只有些插在土里的断剑或令牌。清禾踉跄着后退，不小心撞翻了一个矮坟，坟头的土块滚落，露出块断裂的木牌，上面刻着“玄门清字辈”。
是玄天仙宗的弟子墓！
中年人带着剩下的三个道士追了出来，法剑上的黑气在坟茔间扭曲，发出滋滋的声响。“看到了吗？这些死人的煞气根本没用！”中年人狞笑着掐诀，“影煞，醒！”
他身后的三个道士突然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有黑色的影子在游走，很快化作三头生有骨翼的影煞，尖啸着扑向清禾。
清禾下意识地举起黑石，掌心的皮肤被烫得开裂，鲜血滴落在黑石上。火纹突然炸开，化作一道赤红的光幕，将影煞弹了回去。那些影煞碰到光幕，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竟开始燃烧。
“紫霞仙火的气息！”中年人又惊又喜，“这小子能催动火纹石！抓住他，我们就能得到仙火了！”
清禾看着自己的掌心，鲜血正顺着黑石的纹路渗入，那里仿佛有团真正的火焰在燃烧。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清玄道长消失在雾中的背影，想起老汉坠崖时的嘶吼。
“玄门子弟，”他低声念着，声音不大，却在乱葬岗的风中格外清晰，“宁死不被邪祟所控。”
他握紧黑石，转身冲向中年人。赤红的光幕在他身后展开，那些插在坟头的断剑突然震颤起来，剑身上的锈迹剥落，露出里面流转的微光——那是玄门弟子战死时，残留在兵器上的最后一缕灵气。
中年人脸色剧变，转身就跑，却被突然飞起的断剑拦住了去路。无数把断剑在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玄”字，与清禾掌心的火光呼应，将他和剩下的影煞困在中央。
“不——！”中年人发出绝望的惨叫，被剑光与火焰吞噬。
清禾站在乱葬岗中央，掌心的黑石渐渐冷却，火纹重新变回静止的纹路。他看着那些重新坠回坟头的断剑，突然蹲下身，对着那片插满断剑的土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风穿过乱葬岗，带着远处小镇的炊烟味。清禾将黑石揣进怀里，起身向东走去。他不知道紫霞仙火是否真的能净化影煞，也不知道玄天仙宗还有多少像清玄道长这样的幸存者，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想找回过去的孤儿清禾。
他是玄天仙宗的遗孤，是必须带着宗门残烬，重新找到光明的人。
乱葬岗的尽头，一棵歪脖子树上，挂着个褪色的药篓，里面的忘忧藤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在为某个逝去的人送行。而在更远处的雾霭中，有个穿月白道袍的身影一闪而过，袖口的莲花纹在阳光下，悄然绽放出半朵鲜活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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