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师,那我先走了。您多保重。”
他微微欠了欠身。这是一个学生对老师应有的礼节,但仅此而已。
高育良也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祁同伟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缓缓坐回沙发上,看着祁同伟没有碰过的那杯茶,热气已经散尽。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寒意。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谦卑恭顺、将他视为人生导师的年轻人,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长成了一头他完全看不透的猛兽。
而他,亲手将这头猛兽,从汉东的牢笼里,放了出去。
第二个要见的人,是陈海。
祁同伟约他在汉东大学门口的老槐树下见面。
他到的时候,陈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看到祁同伟,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同伟!我听说了!真的假的?你真要去北京了?”
祁同伟笑着点了点头。
“太好了!”陈海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伤口的位置,“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一般人!梁家那帮混蛋,以为能一手遮天?这下傻眼了吧!”
和高育良的虚与委蛇不同,陈海的喜悦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
“什么时候走?”陈海问。
“今天晚上的火车。”
陈海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多了一丝不舍。
“这么快?不行,晚上我送你。咱们兄弟俩喝两杯。”
祁同伟摇了摇头:“不了。人多眼杂。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看着陈海,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陈海,我走了以后,你在汉东,凡事要多留个心眼。不要强出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保护好自己。”
陈海愣了一下:“同伟,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记住,汉东这潭水,比我们看到的要深得多。你安心工作,好好干。等我。总有一天,我们会再并肩作战的。”
陈海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两人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聊了些警校时的旧事,气氛轻松了不少。
临走时,陈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祁同伟。
“这里面是五百块钱,我刚发的工资。你到北京,人生地不熟的,用钱的地方多。别跟我客气。”
祁同伟没有推辞,接了过来。
“谢了,兄弟。”
“跟我还客气什么。”陈海笑了,“到了北京,安顿好了,给我来个信。”
“好。”
祁同伟转身,向校门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
晚上七点,汉东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红色的车次信息。空气中混合着方便面、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祁同伟提着那个旧帆布旅行箱,汇入拥挤的人潮。
他买的是一张北上的K字头列车,硬座。
不是买不起卧铺,而是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他不是衣锦还乡的功臣,而是一个背井离乡、前途未卜的战士。
检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他排在中间,前面是一个扛着巨大编织袋的民工,后面是一家三口,孩子在哭闹。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就像这人潮里最普通的一滴水。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车厢里拥挤不堪,过道上都坐满了人。祁同伟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对面是一对去北京打工的年轻夫妻,正小声地商量着到了之后该去哪里找活干。
晚上八点十五分,火车终于缓缓开动。
站台上的灯光和送行的人群,慢慢向后退去。
祁同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汉东省城的万家灯火,在他眼前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河。那栋他工作过的省厅大楼,那所他生活了四年的汉东大学,那个他住了快一个月的出租屋……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远去。
梁璐,梁群峰,高育良……这些人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然后又迅速褪去。
他不是在逃离。
这只是一次战略性的撤退。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
火车驶过长江大桥,桥下江水奔流,黑沉沉的,望不到尽头。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汉东省重大贪腐案件线索汇编(预判)》。
他不会把这份文件交给任何人。这是他为自己,也为汉东那张大网准备的,一份长达二十年的作战地图。
第一个名字:赵瑞龙。山水集团成立时间、初始资金来源、核心董事会成员……
第二个名字:高小琴。首次出现时间、山水集团在吕州的核心产业布局……
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他停下笔,抬起头。
窗玻璃上,映出他年轻而又异常冷静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即将踏上新征程的兴奋,也没有背井离乡的伤感。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在平静之下,早已磨砺得无比锋利的锋芒。
汉东,我走了。
但我一定会回来。
当我回来的时候,这片天,该换个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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