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288次航班消失在雷达屏幕上的那一刻,祁同伟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北京城璀璨的万家灯火,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纹丝不动。窗外是繁华的首都夜景,窗内却是一片冰冷的沉默。
丁义珍跑了。
这条他精心追踪了数月的线索,这条足以撕开汉东黑幕的裂缝,就在他眼前硬生生地断掉了。不是因为情报失误,不是因为行动不力,而是因为那道横亘在中央与地方之间的、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鸿沟。
那道鸿沟叫做程序,叫做人情,叫做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祁同伟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张手绘的汉东地图上。地图上的丁义珍三个字已经被红笔圈住,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他拿起红笔,在那个红圈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局长。”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秦卫国走了进来。这位反贪总局的一把手脸色同样难看,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余温。
“汉东省检的回复来了。”秦卫国的声音低沉,“季昌明说,他们确实收到了关于丁义珍的举报材料,但按照程序,需要进一步核实才能决定是否立案。至于那份边控申请,他说省检的审批流程需要至少三天。”
三天。
祁同伟冷笑一声。三天时间,足够丁义珍在洛杉矶购置房产、开设账户、洗白身份,然后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三天。”祁同伟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秦局,您听到了吗?三天。等他们的程序走完,丁义珍已经在太平洋对岸喝着香槟、晒着太阳了。”
秦卫国沉默不语。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作为一名在检察系统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老检察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程序性拖延背后的猫腻。季昌明不是傻子,恰恰相反,他是汉东政法系统里出了名的老狐狸。他深谙为官之道,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更知道如何在规则的夹缝中游刃有余地保护自己。
“同伟,”秦卫国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这次的事情,我有责任。我应该更早地推动特事特办的程序,不应该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住手脚。”
“不,秦局,这不是您的责任。”祁同伟走到沙发前,在秦卫国对面坐下,目光炯炯,“这是体制的痼疾,是地方保护主义对中央权威的无形对抗。我们在北京,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层层官僚体系,怎么可能斗得过那些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的地头蛇?”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丁义珍只是一个开始。他跑了,说明汉东的那张网已经开始收拢,开始自保。如果我们继续这样遥控指挥,继续被程序束缚住手脚,那么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丁义珍、第三个丁义珍,直到所有的线索都断掉,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所有的证人都被灭口。”
秦卫国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锋芒毕露的下属。祁同伟的眼神中燃烧着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火焰,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不甘和决绝的复杂情绪。
“你有什么想法?”秦卫国问道。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那张汉东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中央。
“我要去汉东。”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是以调研的名义,不是以指导工作的名义,而是以最高检专案组组长的名义,直接空降汉东,接管那里的反贪工作。我要亲手撕开那张网,亲手把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
秦卫国皱起眉头:“这个提议很大胆,但也很冒险。汉东的情况复杂,省委班子刚刚调整,沙瑞金刚到任不久,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你一个人下去,会不会太势单力薄了?”
“所以我需要尚方宝剑。”祁同伟转过身,目光直视秦卫国,“我需要最高层的授权,需要能够直接调动汉东省检、甚至绕过某些层级直接办案的权力。我要让那些试图用程序来拖延、用关系来阻挠的人明白,这一次,中央是动真格的。”
办公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秦卫国靠在沙发上,闭目沉思。他知道祁同伟说得对,这次丁义珍的出逃,表面上是一次失败的追捕,实际上却是地方势力对中央权威的一次公然挑衅。如果不对这种挑衅做出强有力的回应,那么今后类似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但派祁同伟下去,真的合适吗?
秦卫国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祁同伟的能力毋庸置疑,他在西南和江南的办案成绩有目共睹。但他同时也知道,祁同伟与汉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老师高育良是汉东省委副书记,他的同学侯亮平即将调任汉东,他的初恋陈阳、他的发小陈海,都在那片土地上。
这是一个充满情感纠葛的地方,也是一个充满危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