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高人民检察院。
秋日午后干燥的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窗，却无法驱散反贪总局局长秦卫国办公室里那股凝重如铁的气息，他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静静地躺着两份刚刚通过机要通道送达的，来自汉东省的特急密电。
第一份，汉东省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于四十八小时前，在即将被采取强制措施的当口，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方式成功出逃，目前已搭乘航班飞往美国，人间蒸发。
第二份，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在对丁义珍案进行外围调查的返家途中，遭遇“恶性”交通事故，车辆被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撞击，目前正在医院重症监护室抢救，生命垂危。
两份报告，像两颗精准引爆的炸弹，在最高检这座国家司法机器的心脏地带，掀起了剧烈的震动，秦卫国看着那几行冰冷的打印体汉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幽深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反贪总局侦查一处处长侯亮平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悲痛、愤怒和极度震惊的复杂表情。
“秦局，陈海的事，是真的吗？”他甚至忘了敲门，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是真的”秦卫国抬起头，声音低沉而嘶哑。
侯亮平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双眼通红地看着秦卫国，几乎是吼着说道：“我要去汉东！我要亲自去查！丁义珍跑了，陈海又出了事，这绝对不是巧合！这是谋杀，是赤裸裸的报复！”
“亮平，冷静点”秦卫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冷静不了！”侯亮平绕过办公桌，双手撑在秦卫国面前，“陈海是我最好的兄弟，他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不明，你让我怎么冷静？这帮人已经无法无天了，他们敢在省城对一个反贪局长下死手，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秦卫国站起身，走到侯亮平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稳，很有力，像一座山，强行压下了侯亮平即将爆发的情绪，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如同子侄般的下属，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知道你急，我也急，但我告诉你，现在还不是你去的时候”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现在去了，除了打草惊蛇，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把你当成第二个目标之外，没有任何作用，汉东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侯亮平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等”秦卫国只说了一个字，“等一个能让我们一刀切开这块烂肉的机会，等一把足够锋利的剑，你现在要做的，是留在北京，把手头所有的案子处理好，随时待命”。
说完，他不再理会侯亮平，拿起桌上的两份密电，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留下侯亮平一个人，在巨大的失落和愤怒中，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上。
半小时后，最高检顶楼，一间不对外挂牌的小型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与会的七个人，都是最高检和反贪总局的核心领导层，每个人的脸上都罩着一层严霜。
分管地方案件督导的王副局长率先发言，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四平八稳的官腔说道：“汉东的情况，性质很恶劣，影响很坏，我们必须要表明态度，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我个人建议，先由总局发函给汉东省委，要求他们成立联合调查组，对这两起事件进行自查自纠，并限期上报调查结果”。
这个方案听起来无懈可击，既体现了上级单位的重视，又尊重了地方的自主权，符合一贯的办案程序，另一位领导随即附和：“老王的意见很稳妥，汉东毕竟是经济大省，情况复杂，我们冒然介入太深，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影响地方的稳定大局，还是先让他们自查，看看他们能查到什么程度”。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跟着点头，这是最安全、也最不容易犯错的选择。
秦卫国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所有人都发表完意见，他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各位，我不同意自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丁义珍是怎么跑的？一个副市长，从接到预警到登上飞机，前后不到三个小时，层层关卡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有地方警力公然为其断后掩护，这背后如果没有一张覆盖全省的保护伞，谁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陈海的车祸又是怎么回事？早不撞晚不撞，偏偏在他开始深度介入大风厂股权案的时候撞？肇事司机至今下落不明，现场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吗？”
秦卫国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还指望汉东自查？让一群狼，去调查羊圈里的羊是怎么丢的？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不是自查，这是在给他们时间去销毁证据，去统一口径，去把这盆脏水搅得更浑！”
王副局长被他这番话顶得脸色有些难看，试图辩解：“老秦，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还是要相信汉东省委的大部分同志嘛……”
“我相信他们，但谁来相信躺在病床上的陈海！”秦卫国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强大的气场瞬间充斥了整个会议室，“同志们，这不是普通的贪腐案，这是汉东的政法系统在向我们示威，在向国家的法治底线公然挑战！他们已经烂到了根子里，指望他们自己刮骨疗毒，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方案：“我认为，必须采取雷霆手段，我们不能再隔靴搔痒了，我建议，立刻向上级请示，由最高检牵头，成立一支拥有特殊授权的专案调查组，像一把手术刀，直接插进汉东的心脏，快刀斩乱麻！”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所有人都被秦卫国这番话里透出的杀气和决心所震慑。
许久，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的最高检常务副检察长，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老秦的意见，我原则上同意”他的声音很慢，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汉东的问题，已经不是一城一地的问题了，它关系到我们整个政法队伍的声誉和人民群众的信任，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他看了一眼秦卫国：“你立刻去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把汉东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写清楚，特别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些疑点，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你去向最高层的领导汇报”。
会议结束，秦卫国走出会议室时，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几乎是堵上了自己全部的政治前途，但他不后悔，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有立刻开始写报告，而是独自一人在窗前站了很久，他看着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那是他最得意的学生，祁同伟。
他知道，汉东这盘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而要想赢下这盘棋，需要一个执棋者，一个同样心如磐石、手段凌厉，且对汉东那片土地了如指掌的执棋者。
秦卫国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
“同伟，准备一下，该你上场了。”
千里之外的汉东，祁同伟正坐在招待所的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张手绘的汉东地图，他的手机，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