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在西郊机场的专用跑道上滑行,最终平稳地抬起了机头。祁同伟透过舷窗,看着下方那座庞大的、如灰色巨兽般蛰伏的城市渐渐缩小,最终被涌动的云海彻底吞没。他闭上眼睛,将外界的轰鸣与自己隔绝开来,任由意识在万米高空的平流层里,沉入一条由记忆构成的、冰冷湍急的河流。
河的源头,是二十年前的孤鹰岭。那不是后来他选择埋葬自己的那个山头,而是另一个,一个真正属于英雄的孤鹰岭。暴雨如注,泥浆裹挟着血腥味,三颗子弹撕裂身体的剧痛,以及战友们声嘶力竭的呼喊,这些记忆的碎片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模糊,反而像是被反复打磨的宝石,棱角分明。他记得自己倒下时,看到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燃烧的、近乎悲壮的骄傲。他以为自己用生命捍卫了什么,以为那身警服上的弹孔,是足以让他挺直一生的勋章。
然而,记忆的河流急转直下,冲刷到了汉东大学那片刺眼的操场。阳光毒辣,周围是无数双或嘲弄、或轻蔑、或同情的眼睛。他跪了下去,膝盖与滚烫的塑胶跑道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一跪,跪碎的不是膝盖,是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也是最可笑的尊严。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梁璐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感动,不是爱意,而是一种夹杂着胜利、怜悯和一丝厌恶的复杂神情。她像一个仁慈的女王,俯身接受了一个走投无路的农奴最卑微的效忠。
河水变得更加冰冷刺骨,将他卷入梁家那间永远飘着淡淡茶香的书房。梁群峰坐在红木太师椅里,慢条斯理地翻着一页报纸,从未正眼看过他。而他最敬爱的老师高育良,则坐在一旁,端着茶杯,说着一些冠冕堂皇却又空洞无物的官话。他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被两个权力场上的老手不动声色地估价、评判,最终贴上一个属于梁家的标签。那种被当成物件、当成工具、当成一条需要被施舍才能活下去的狗的屈辱感,比孤鹰岭的子弹更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最后,是西南山区那段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蛰伏。潮湿的空气,昏暗的筒子楼,以及每一个在孤独中醒来的清晨。他曾以为那是他一生的终点,是一座无形的、将他囚禁至死的监牢。但现在回望,那座监牢,原来竟是他的磨刀石。正是在那无尽的寂静与孤独里,他将自己身上所有天真的、理想主义的、属于“祁同伟”的血肉全部剔除,只剩下一副由冷静、理智和绝对意志锻造而成的骨架。他不再为个人的荣辱而战,不再为某个女人的恩赐而活,更不再为某个老师的期许而存在。
专机巨大的引擎声将他从记忆的深河中拉回现实。他缓缓睁开眼,舷窗外,汉东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正在云层下慢慢显现出轮廓。连绵的丘陵,纵横的河流,以及那片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
二十年。
二十年前,他像一颗被随意丢弃的棋子,从这里狼狈地滚落出去。
二十年后,他回来了。手里握着的,是足以掀翻整个棋盘的,国之利刃。
机身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起落架放下,轮胎与地面接触,发出一声沉稳而坚实的摩擦声。飞机降落了。降落在这片曾给予他荣耀、又将他所有尊严碾碎的土地上。
“各位领导,我们的飞机已经抵达汉东国际机场。”乘务员柔和的广播声响起。
祁同伟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衣领口。他身后的几名专案组成员也随之站起,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沉默的狼。
舱门开启。
一股独属于汉东的、潮湿而沉闷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工业废气和水汽混合的味道。祁同伟站在舱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神,在接触到这片空气的瞬间,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如同外科医生审视病体般的绝对冷静。
停机坪上,几辆挂着省委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早已静候多时。车旁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汉东省委秘书长张敬业,一个年近六旬、脸上永远挂着和煦笑容的官场老手。他身边是省公安厅的一位副厅长,以及省委办公厅的几名干部。
看到祁同伟出现,张敬业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热情地伸出双手。
“祁组长,一路辛苦了!我代表省委沙书记,代表省委省政府,热烈欢迎中央专案组的同志们莅临汉东指导工作啊!”
他的声音洪亮,姿态谦恭,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无可挑剔,试图用这种官场惯有的热情客套,来为这次会面定下一个“温和”的基调。
祁同伟走下舷梯,皮鞋踩在停机坪坚实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像对方预期的那样伸出双手,只是用右手与张敬业那只热情的手轻轻一握,触之即分,短促而有力。
“张秘书长,客套话就免了。”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冰冷,与周围热情的氛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我们不是来指导工作的,是来办案的。”
张敬业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他正想说几句“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的场面话来缓和气氛,祁同伟却已经越过了他,径直走向那位公安厅的副厅长。
“你是省厅的?”
那位副厅长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的祁组长,我是省公安厅副厅长李建国。”
祁同伟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李厅长,我命令你,立刻派人封存光明峰项目指挥部的全部档案,从现在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另外,丁义珍出逃当晚,机场高速收费站的所有执勤记录和监控录像,我要在两小时内,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有问题吗?”
李建国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汗。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是直接下达的、不容置疑的作战指令。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这需要向厅里汇报,需要走程序。但在接触到祁同伟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立正站好,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没问题。”
祁同伟不再看他,也不再理会身旁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的张敬业。他转过身,对自己的组员们挥了下手。
“上车。”
专案组一行人沉默地从呆立当场的汉东官员们身边走过,坐进了早已备好的中巴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发动,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停机坪上,只剩下张敬业和李建国一行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张敬业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
他意识到,这只从京城飞来的鹰,不是来巡视的。
它是来捕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