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招待所三楼套房的书房里,光线并不算明亮,厚重的深红色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将清晨大部分的阳光挡在外面,祁同伟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昨晚写下的A4纸,上面用钢笔字整整齐齐地列着四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身份证号和简短的关系标注。
他不需要看这些,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身份,都早已像刀刻斧凿一般烙印在他的脑子里,这是他用前世二十年的屈辱、不甘、以及最终的毁灭换来的遗产,也是他为汉东这张烂透了的网准备的第一份大礼,他知道,此刻的汉东官场,或许正在准备着一场针对他这个“钦差”的下马威,那些人习惯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玩弄权术,以为用一场不动声色的冷遇或一场精心设计的饭局就能摸清他的底牌,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这一世,他祁同伟不是来跟他们推杯换盏、虚与委蛇的,他就是那只闯入羊群的猛虎,而猛虎捕食,从不等待。
早上八点整,书房的门被准时敲响,声音不轻不重,只有两下。
“进。”
祁同伟没有抬头,声音平静,目光依然落在桌面的那份名单上。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笔挺作训服的军人走了进来,他五十出头,身板挺得像一棵松树,肩上扛着的将星在昏暗的房间里依然显得十分醒目,正是武警汉东总队的总队长,他进门后,目光迅速扫了一遍房间的陈设,最后落在那个安坐在书桌后面,甚至没有起身意思的年轻人身上,眼神微微一凝。
祁同伟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那是一把没有任何扶手的普通木椅。
“坐。”
总队长没有犹豫,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展现出一个职业军人绝对的服从姿态。
祁同伟将桌上那份四十七人的名单,连同另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中央巡视组授权文书复印件,一同推了过去。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这是需要进行边检布控的人员名单,涵盖了汉东省内,涉及本专案的关键涉案人员及其直系亲属,一共四十七人,从今天中午十二点开始,名单上所有人禁止以任何理由出境,陆路口岸、航空口岸、海港口岸,实施全面布控,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要的是结果。”
“与此同时,请总队安排一个中队的兵力,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配合专案组后续可能发生的强制措施。”
总队长拿起那份名单,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看,他的表情起初还很平静,但当看到第五个、第十个、第十五个名字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紧了,名单上赫然在列的,有不少是汉东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有几个人,上个月还曾与他在同一个饭局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他能感觉到这张薄薄的A4纸上透出的分量,那是一种足以让整个汉东官场天翻地覆的重量。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任何关于案件的细节,他只是默默地看完了整份名单,然后抬起头,迎向祁同伟的目光,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冷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冻结了万年的寒潭。
总队长将名单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然后放进了自己作训服上衣最内侧的口袋里,站起身,双脚并拢,对着祁同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沉稳而有力。
“保证完成任务,中午十二点前,封锁令会落实到每一个口岸,一个都跑不掉。”
他说完,转身,迈着坚定的步子走了出去,房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祁同伟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已经拟好的正式公函,抬头是“致汉东省高级人民检察院”,内容更是简单直接,只有一句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及最高人民检察院专案组工作需要,原由汉东省检察院侦办的陈海同志被撞一案,及其关联的大风厂股权案线索,自即日起,全部侦查权由最高检“328专案组”正式接管,所有相关案卷材料、物证、电子数据,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清点并移交。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祁同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沉甸甸的专案组公章,沾了印泥,重重地盖了上去。
红色的印章落在黑色的签名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叫来随行的联络员,一个从最高检侦查一处抽调过来的年轻检察官。
“上午十点之前,把这份函亲自送到省检察院,交到季昌明手上,必须让他亲收,然后你就在他办公室里等着,看着他把移交的命令签发下去再回来。”
年轻的检察官接过那份还带着印泥温度的公函,感受着上面蕴含的雷霆万钧之力,立正敬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两道命令,一明一暗,一道封锁出逃的后路,一道夺取调查的主导权,如同两只巨大的铁钳,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死死地卡住了汉东腐败集团的咽喉。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那扇厚重的窗帘。
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整个书房,也照亮了他那张冷峻的脸庞,他看着窗外招待所院子里那几棵静立的樟树,看着远处汉东省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嘴角勾起一抹几乎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当这两道封锁令抵达它们该去的地方时,整个汉东官场,会像被投入一颗深水炸弹的池塘,瞬间炸锅。
而他,只需要在这里,静静地等着那些被炸出水面的鱼,自己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