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渊跑到慕容廆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只穿着一条裤子,光着膀子,头发散乱,脸上糊满了泥巴和灰。左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顾不上疼。
“慕容兄!慕容兄!”
他踉踉跄跄地冲进慕容廆的大帐,差点被门槛绊倒。
慕容廆正坐在毯子上喝奶茶,看到刘渊这副模样,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然后又端起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刘兄,你这是怎么了?”
刘渊差点气吐血。
怎么了?你看不出来吗?
“马隆夜袭我的营地,我的兵全没了!”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慕容兄,你的兵就在北门外,为什么不救我?!”
慕容廆放下碗,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刘兄,我的兵在北门外,你的兵在东门外。中间隔着晋阳城。等我的兵绕过去,天都亮了。”
“你——”
“而且,”慕容廆打断他,“我的人听到爆炸声就跑过去了,但等他们到的时候,你的营地已经烧光了。我总不能跟空气打仗吧?”
刘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慕容廆在撒谎。鲜卑兵跑得快,真要来救,一刻钟就能到。他们没来,是因为不想来。
“慕容兄,我的兵打光了。”刘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现在手里不到三百人。你还愿意帮我吗?”
慕容廆沉默了片刻。
“刘兄,你先下去休息。换身衣服,包扎一下伤口。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刘渊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血丝。
“慕容兄,你不会也要跑吧?”
慕容廆笑了笑。
“我跑什么?我的兵还在,马还在,刀还在。晋军要想打,让他们来。”
刘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慕容廆的笑容消失了。
“父亲,”慕容翰从旁边走过来,“刘渊的兵没了,他还留在咱们这里干什么?吃白饭?”
慕容廆没有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马隆下一步会打谁。
打刘渊?刘渊已经废了,不值得打。
打石勒?石勒跑得快,打不着。
打他?
“翰儿,传令下去,全军戒备。马隆这个人,不会只打刘渊就收手。”
“父亲觉得他会来打我们?”
“不是觉得,是肯定。”慕容廆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南方的天空,“他打刘渊,是为了立威。打我们,才是真正的目的。”
---
马隆确实没打算收手。
进城之后,他连口水都没喝,直接拉着孟观和刘藩上了城墙。
“慕容廆的营地在北门外十里,对吧?”
刘藩点头:“对。在北边的河边,依水而建。营地很大,帐篷很密,大概有五千人。”
“五千人……”马隆摸了摸下巴,“咱们加起来有一万八,打他五千,稳赢。”
孟观在旁边插嘴:“马将军,慕容廆不是刘渊。他的兵是鲜卑骑兵,来去如风。咱们要是打不过,他想跑就跑,追不上。”
“所以不让他跑。”马隆说。
他蹲下来,用石子在地上摆了一个阵型图。
“偏箱车列阵,围成一个圈,把弩兵和步兵围在里面。鲜卑骑兵冲过来,偏箱车挡住,弩兵从射箭孔里射击。他们冲不进来,只能在外面转圈。转着转着,箭就射光了,人也就累了。”
“然后呢?”孟观问。
“然后骑兵出击。”马隆指了指阵型图的最外圈,“等他们的锐气被磨没了,咱们的骑兵从偏箱车之间的缺口冲出去,两翼包抄。他们跑,咱们追;他们回头,咱们退。不跟他们硬拼,慢慢耗。”
孟观盯着地上的石子阵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
“马将军,你这套打法,跟天幕主人教的三段击有点像。”
“不是像,就是从他那儿学的。”马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偏箱车是移动的城墙,弩兵是城墙上的射手,骑兵是城外的伏兵。野战当守城打,守城当野战打。”
刘藩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打法。
但他知道一件事——马隆说能赢,就能赢。
---
当天下午,马隆带着八千人马出了晋阳城,向北推进。
偏箱车走在最前面,五十辆排成三列,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漫天的灰尘。
弩兵走在偏箱车两侧,箭壶里插满了箭矢,神臂弩上了弦,随时准备射击。
骑兵走在最后面,一千五百骑,马鞍是新的,马镫是新的,每个人腰里别着三把刀——一把长刀砍人,两把短刀扔着玩。
马隆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铁甲,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把刀子。
“将军,前面就是慕容廆的营地了。”斥候骑马跑回来,“他们好像知道咱们来了,已经在列阵了。”
马隆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偏箱车,列圆阵。”
五十辆偏箱车缓缓移动,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接,车前竖起拒马尖刺。弩兵进入车阵,从射箭孔里伸出弩口。步兵在车阵内列队,长枪朝外,盾牌朝前。骑兵在车阵中央待命,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
一切就绪。
马隆站在一辆偏箱车上,用望远镜看向北方。
慕容廆的骑兵已经在营地前列好了阵。黑压压的一大片,至少四千骑。战马打着响鼻,骑兵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这是鲜卑人打仗前的习惯,叫“呼哨”,用来壮声势。
“孟观,”马隆放下望远镜,“让弩兵准备好。鲜卑人马上要冲了。”
孟观咧嘴笑了:“让他们来。”
---
慕容廆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圆阵,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草原上打了二十多年仗,见过各种阵型——方阵、圆阵、锥形阵、雁形阵。但从没见过这种用车子围起来的阵。
“父亲,那是什么?”慕容翰指着远处的偏箱车,“车子上还装着木板?”
“不知道。”慕容廆摇头,“但肯定不好打。”
“那还打吗?”
慕容廆沉默了片刻。
“打。不打,咱们的士气就没了。”
他举起弯刀,向前一挥。
“冲!”
四千鲜卑骑兵同时发动,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
他们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刺耳的呼哨声,像一群饿狼扑向羊群。
偏箱车阵内,马隆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面无表情。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放!”
孟观挥下令旗,三千弩兵同时发射。
箭雨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神臂弩的箭矢力量极大,穿透了皮甲,甚至穿透了身体,钉在身后的地上。
一轮齐射,至少倒下了三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