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朵朵和徐丽丽两个小姑娘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脸色煞白,本能地扑进各自母亲怀里,瑟瑟发抖。林翠兰与邵梅英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她们是从旧时代熬过来的人,深知这种“破门而入”的场面意味着什么。解放前,多少人家因一句顶撞、一次不配合,便落得家破人亡。百姓唯有蜷缩家中,连大气都不敢出。
此刻,那尘封多年的恐惧被瞬间唤醒。三人面面相觑,嘴唇微动,却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卫冬起初也怔了一瞬,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事情竟来得如此之快?今天是周末,按理说即便立案,也该先暗中调查,怎会直接带人强闯?没有预警,没有缓冲,只有雷霆手段——他脑中只浮现出两个词:简单,粗暴。
他悄然挪到窗边,小心探出头向外张望。
这一举动几乎让林翠兰和邵梅英吓出眼泪。两人死死咬住下唇,拼命用眼神示意他快回来,生怕他一个不慎惹怒门外那些如狼似虎的公职人员。
卫冬感受到那份焦灼的关切,回头冲她们安抚一笑,随即继续观察院中情形。
只见七八名身着工按制服的人员手持器械,如潮水般涌入聋老太太的屋子。紧随其后的还有另一批人——街道办张主任穿着标志性的中山装,轧钢厂保卫科的熊保国也在其中,其余几人虽不相识,但从衣着与气场判断,不是厂保卫干部,便是工按或街道的实权人物。
刚到门口,一名领头者挥手下令:“控制住人,立刻搜查!”
屋内顿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但旋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用布团死死塞住了嘴。片刻后,屋内传来压抑不住的惊呼:“找到了!在这儿!”
外面众人闻声,一拥而入。
卫冬心知肚明——他们发现的是床下那只藏有电台、军服与金条的木箱。之所以如此迅速定位,全因他在举报信中将位置描述得极其精确。
至于客厅角落地下两米深处那三口装满金银珠宝的箱子,他并未写入举报内容。一来,他怀疑那并非聋老太太所藏,更像是房屋前任主人留下的秘窖;二来,私心作祟也好,谨慎行事也罢,他选择将这笔横财暂时隐匿。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院外又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重、有力,地面随之微微震颤,显然来者绝非寻常。
转眼间,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列队而入,身后跟着三四名军官模样的人。他们径直走向聋老太太家门前,冷声质问守门的工按人员:“你们负责人是谁?人在哪?”
那名工按员竟条件反射般立正敬礼:“报告首长!局长正在里面!”
军官们二话不说,推开人群,率队冲进屋内。
后续情形卫冬无法窥见,但他很快看到——几名士兵抬着那个沉甸甸的大木箱走出院门,另有两人押着一个头套黑布、双手反绑的老妇人紧随其后。正是聋老太太。
紧接着,隔壁传来剧烈翻砸声、撬地板的闷响,还有铁锹掘土的节奏——显然,搜查仍在继续,且已深入地下。
卫冬贴墙细听,心头微动:他们会发现那三口深埋的宝箱吗?
念头未落,自家院门突然被敲响。
屋内众人再度绷紧神经。对视片刻,终究是卫冬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四人:前三人手持笔记本,神情肃然;最后一人背负长枪,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屋内每一寸空间。
一名穿便服的男子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大家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询问。只要如实回答,没做亏心事,就绝不会为难你们。请配合。”
卫冬侧身让路,请他们进屋,随即郑重表态:“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军民本是一家人,我们始终相信组织、相信党。”
旁边一名操着浓重口音的汉子闻言咧嘴一笑:“好小子!觉悟高得很嘛!老子专治那些狗日的坏蛋,老乡莫慌!”
这番带着乡土味的幽默,竟意外缓解了屋内的紧张气氛。林翠兰、邵梅英与卫铁牛稍稍放松,但两个小姑娘仍紧紧依偎在母亲怀中,睁大眼睛,不敢言语。
卫冬引众人至饭桌前落座。林翠兰赶紧收拾碗筷,腾出桌面。他本欲倒水,却被婉拒。一家人只得站在桌对面,默默注视着三位记录员摊开纸笔。
居中那位工按人员抬眼扫过全家,开口道:“家里谁主事?出来一位答话。”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卫冬。
这几日,他修车赚钱、应对邻里、处事沉稳,早已赢得全家信赖。相较之下,卫铁牛性子木讷,若由他应答,怕是词不达意,反惹祸端。
卫冬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各位领导好。我叫卫冬,父亲卫铁牛,在巷口经营修车摊;母亲林翠兰,操持家务;妹妹卫朵朵,尚在读书。这两位是我师父遗孀邵梅英师娘,及师妹徐丽丽,因师父新丧,暂居我家。我本人原是轧钢厂采购员,近期因伤在家休养。”
对方仔细打量这一家子——面相淳朴,衣着简朴,确系普通百姓。他点点头,切入正题:
“既然你们与隔壁老太太比邻而居,应当对她有所了解。现在,请将你们所知的一切如实陈述:她常与何人往来?是否频繁外出?去了何处?与院中各家关系如何?亲疏远近、恩怨纠葛,皆不可遗漏。”
面对几道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卫冬不敢迟疑,迅速组织语言作答:
“各位领导,我们家是建国后才搬进这院子的。那时聋老太太就已经住在隔壁了。但说实话,两家关系一直很淡。可能因为我爹腿脚不便,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院里不少人对我们敬而远之,那老太太也不例外。虽然只隔一堵墙,可这些年加起来,说过的话恐怕都不超过十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