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楚?”
李有成起身又是一耳光甩过去,“来历不明的东西你们也敢收?”
掌柜捂着脸瑟缩在原地。
四周被番役拖出来的男女仆役全都伏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东厂凶名如雷贯耳,这些日子抓进去的官员士子不知凡几,从未见谁全须全尾地出来。
那些人的下场如何,根本不必细想。
连有功名的读书人和朝廷命官尚且如此,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若被投进大牢,只怕连个过问的人都不会有。
此刻谁还敢动弹半分,唯恐引来这些煞星的注意。
“寻着了!”
片刻功夫,一名头目快步走出,手中托着一册账簿。
李有成接过来扫了几眼,嘴角渐渐咧开,露出森森笑意。”好,好得很,终究是落到我手里了。”
他猛一转身,朝内高声喝道:
“速去!将此事呈报督主!”
***
翌日清晨,街巷间的摊贩陆续支起棚架,孩童嬉闹着窜过石板路,妇人挽着竹篮,相约往市**买米菜,准备一家人的饭食。
说起来,京师这地界虽未必称得上锦绣堆成,却也绝非穷乡僻壤。
放眼北地诸城,除却济宁、西安等寥寥几处,便要数这里最为丰饶。
可即便在这天子脚下,长街两侧仍时常蜷缩着衣衫褴褛、满面污垢的乞儿。
他们操着南腔北调,有山东土音,也有河南、湖广的方言,多是四方逃难而来的流民。
入夜后,巡城的兵丁会将他们驱赶到破庙或深巷中蜷缩度日;白昼里,又只得忍饥挨饿,伸手向路人讨一**命的粮。
这些年,中原五省战火不休,流民如野草般蔓生。
对李自成、张献忠之流而言,这些无家可归之人正是现成的卒子与苦力,稍加裹挟,便能迅速聚起一支乌合之众。
自**元年以来,大旱小灾接连不断,几乎未曾停歇。
数十年一遇的赤地千里、蝗虫蔽日,加之北地苦寒的冰期,这般景象即便太平年景遇上一桩也足以叫人焦头烂额,如今却偏偏全赶在了一处。
后果显而易见:人口锐减,朝廷疲于奔命,拆东补西地洒银子救急,终至库府空虚;就连往日稍显繁华的城镇,居民商贾也渐渐举家南迁。
任谁都明白,如今中原与北直隶一带,除却京师,便只剩江南尚存几分安宁。
山东总兵刘泽清,接到天子勤王诏令已一月有余,至今未见一兵一卒动身。
湖广那位平贼将军左良玉,麾下号称坐拥数十万官军,眼下却被张献忠十余万人马追得东奔西走。
武昌接旨时,左良玉嘴上应得漂亮,将传旨内侍哄得心花怒放,实则连刘泽清那点表面功夫都不如——刘泽清好歹还装模作样集结了兵马,左良玉却是连一兵一卒都未曾调动。
打着“替天行道”
旗号的流军遍地横行。
李自成麾下所谓大顺军,唯一的章法便是走到哪里,便将哪里的地主、富户与朝廷官吏抄掠一空。
稍有家资者,若不赶紧将产业南移,难道还等着这些人破门而入,劫掠殆尽么?
如今留在北方与中原的官军,要么如刘泽清、左良玉一般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要么便是望风而降,见流贼便溃散奔逃,再无半点朝廷鹰犬的模样。
京城内外,兵权早已名存实亡。
除了周遇吉那支困守宁武的孤军尚听调遣,其余各路兵马不过虚应故事,只待朱家江山倾覆的那声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