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百年蛰伏地底,起初尚且守着本心,只想隐忍蓄力,等待时机,为满门冤死族人讨回公道;可日复一日被怨力侵蚀心神,年复一年被恨意蒙蔽双眼,终究一步步走偏,执念成魔。硬生生把本该留存希望的后手,变成了私窃生魂、炼煞复仇的恶毒底牌。
信末一行小字,笔墨淡得近乎消散,却戳得人心头发闷:吾本守魂护生,奈何世人逼我成魔;若有同源后人寻至此,知我恨,亦知我冤,莫学我殃及无辜,只诛当年真凶。
寥寥数语,藏着半生清醒,半生疯魔。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早已误入歧途,罪孽深重,可百年怨骨缠心,血海深仇刻骨,早已再也回不了头。
二人抬手展开旁侧裹紧的旧卷宗,层层掀开,内里记录的内容,更是触目惊心。不仅详细标注了当年主导构陷、参与围杀的正统旧宗核心人名、嫡系分支、暗中勾结的所有暗线,甚至连百年来这些人改换名号、依附名门、借壳立足的所有轨迹,都记得一清二楚。
而最刺眼、最让人心寒的一页白纸之上,清清楚楚落下一行墨字:当年首恶元凶一脉,如今更名改姓,依附当世第一清流正道——青云宗,身居高位,执掌内务,靠着吞并盗取的同源传承,世代享受香火,稳居仙门顶端。
青云宗。
这三个字映入眼帘的刹那,孟知微与谢逾白眼底,同时凝起彻骨寒意。
那是如今整个修行界人人称颂、万民敬仰的顶尖名门,常年以慈悲正道自居,广收弟子,声名远扬,威望无人能及。谁也想不到,这般光鲜亮丽、道貌岸然的清流宗门,骨子里竟流淌着百年前屠门构陷、污人清白的污浊血债。
“难怪百年秘辛能捂得密不透风。”谢逾白指尖捏着那页卷宗,语气冷得像寒冬寒冰,“一手掌控顶尖名门,一手篡改古今典籍,暗中压制所有流言,抹除一切旧迹。各地藏经阁被撕毁的书页,世间散落被抹去的记载,所有触碰当年真相之人遭遇的灭口打压,全都是他们百年布局的手笔。”
他们不止当年亲手制造血海深仇,更是耗费百年光阴,精心伪装假面,把满身鲜血,捂成一身清白;把滔天罪孽,藏成万古荣光。
那枚静静搁置的青铜令牌,是当年蒙冤一脉的族长信物,能引动世间所有散落漂泊的同源旧部灵息。怨魂当年留存此物,是想待到复仇功成之日,收拢余脉,重建宗门;如今机缘巧合落到二人手中,反倒成了集结同源后人、揭穿百年真相、钉死名门罪证的关键依仗。
孟知微将手书、仇敌卷宗、青铜令牌小心翼翼收拢,重新用油布层层裹紧,贴身妥善存放,神色凝重:“这些,是撕开青云宗伪善面皮的铁证。有名录,有轨迹,有亲笔留存,有百年暗记,桩桩件件,都容不得他们抵赖狡辩。”
“但眼下,万万不可贸然发难。”谢逾白及时稳住心神,冷静提点要害,“青云宗扎根百年,势力盘根错节,门徒遍布天下,党羽亲信数不胜数。我们仅凭几卷残页、一枚令牌,便贸然与之对峙,只会被他们反扣勾结阴煞、造谣毁谤的污名。到时候不但翻不了百年旧案,还会牵连所有散落世间的同源余脉,招来灭顶之灾。”
明面上的名门伪善,远比地底暗处的阴煞邪祟,更加难缠凶险。
阴煞作恶,正邪一眼分明;名门作假,能颠倒黑白,蛊惑天下,让真相永世不见天日。
孟知微深知其中利害,缓缓颔首,理清后续步步稳妥的布局:
“先稳住三步,不可急躁。其一,加固整座古城内外所有明暗封印,顺着卷宗标注的旧迹,全面排查周遭隐秘暗点,杜绝他再借遗留私门兴风作浪、暗中害人;其二,持青铜令牌,悄悄寻访世间散落的同源余脉,暗中集结力量,低调隐忍,绝不张扬;其三,暗中搜集青云宗如今私下遮丑、掩盖旧账的现世罪证,积攒足够筹码,待到时机成熟,再一举揭穿所有假面。”
隐忍蓄力,暗中布局,不逞一时意气,不冒一分风险。
二人收好石室所有关键物件,重新封死隐秘暗门,复原表层隐咒,抹去所有到访痕迹。既不让逃亡的怨魂察觉自己最后的后手已被发现,也绝不走漏半点风声,让青云宗的暗中耳目嗅到异样。
走出荒废宗祠时,日头已然高升,晨间薄雾彻底散尽,整座古城烟火袅袅,暖意升腾。街巷里百姓往来如常,买菜闲谈,生火做饭,依旧活得安稳知足。没人知晓,一场牵扯百年血债、关乎顶尖名门生死荣辱的风波,早已从地底暗门,悄悄蔓延到朗朗人间。
“他苦心留后手,本想借私门翻盘复仇。”孟知微望着眼底暖意融融的人间烟火,轻声感慨,“到最后,反倒把钉死仇敌的关键罪证,亲手送到了我们手里。”
“执念困了他一辈子,恨毁了他半生清明。”谢逾白目光沉静,看透因果轮回,“从今往后,我们要对抗的,早已不止躲在地底的怨魂厉煞。”
还有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披着正道皮囊,藏着满身血债的名门恶鬼。
暗处藏怨,明处藏假;地底埋恨,台上藏恶。
百年棋局,至此全盘铺开。
而他们手握陈年旧账,身承同源血脉,怀揣平反初心,从今往后,不止守护一城烟火安宁,更要掀翻一界伪装虚伪。
旧暗门藏尽百年后手,真假面撕开第一层蛛丝。
前路明暗皆敌,步步惊心,刀刀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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