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阴风渐渐被暮色吞没,半空那些扭曲盘旋的咒纹缓缓敛去寒意,一页页叠回残破发黑的《同源古录》,安静落回布满刻痕的石坛中央。旁边半片沾着暗褐血渍的契纸微微发烫,纹路在昏暗中忽明忽灭,像一颗微弱却执拗跳动的心脏。空气中仍飘着一股铁锈混着腐叶的气味,是咒力残留的阴冷气息,吸久了让人头皮发紧,心口像压着一块湿冷的石头。
孟知寒盘腿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脊背绷得僵直,额角冷汗密密麻麻渗出来,顺着下颌线一滴滴砸进尘土里。他身体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颤,皮肤底下隐约有银紫色细线游走蠕动,像无数细小毒虫在皮下钻拱。那是深入魂魄的控魂咒,即便被暂时压制,仍在疯狂反扑,每一次窜动都带来钻心刺骨的疼。
孟知微蹲在他面前,指尖悬在他眉心一寸处,没有耀眼灵光,也没有磅礴气息,只有一缕极淡、极冷的同源阴气缓缓渗进他眉心,像一根细针,一点点挑开缠在他神魂上的咒丝。她动作极轻,却全神贯注,额角也沁出薄汗,连日高强度的咒术对峙早已耗空她大半精神,每多撑一秒,脑袋就像被钝器反复敲打,胀痛难忍。可她不敢停,阴咒反噬一旦中断,足以瞬间撕碎孟知寒的神智,让他彻底沦为没有自我的行尸走肉。
孟知寒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近百年来,他被五大世家当成活的咒器豢养,白日执行追杀同族的任务,夜里承受咒噬神魂的剧痛,早已习惯生不如死的滋味。可这一次截然不同,不是被强行操控着挥刀杀戮,不是被咒力逼得疯狂失控,而是有人认认真真、小心翼翼地帮他剥离身上的诅咒。这种陌生的暖意,比咒力钻魂还要让他心慌,甚至让他近百年紧绷的神经,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松弛。
“咒已经钉进魂魄深处,一次根本清不完。”孟知微缓缓收回手指,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我只能暂时压住它,不让咒力再操控你的神智。剩下的,必须找到完整血契,按古录里的法子,一层层剥掉你身上的控魂咒。”
孟知寒慢慢睁开眼,眼底那股疯癫暴戾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涩然。他抬手抚过脖颈上渐渐淡去的咒纹,指尖微微颤抖,低声开口:“我知道,这东西缠了我快一辈子,没那么容易摆脱。只是……连累你撑到现在,耗损这么多精神。”
换做从前,他只会觉得孟知微虚伪伪善,是站在同源正统位置上的假好心。可方才并肩对抗世家死士时,他清清楚楚看见孟知微为了护住血契、护住他,硬生生扛下咒爆的余波,小臂被阴咒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浸透衣袖也未曾后退半步。那一刻,他心里那块冻了近百年的坚冰,悄无声息裂开一道深缝。
“我们是血亲,本就同根同源,谈不上连累。”孟知微淡淡回了一句,目光转向石坛上的古录与血契,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真正棘手的从来不是咒,是古录最后记载的那些事。”
谢逾白靠在斑驳石柱上,短刀插在腰后,一双锐利的眼睛始终警惕扫视山谷入口与四周密林。他衣摆沾着尘土与淡色血点,气息沉稳冷冽,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向来袭的危险。“幕后操控者根本不是五大世家那么简单,他们只是台前的棋子。”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有更老、更阴的东西藏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盯着我们同源一脉。”
孟知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太懂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了。这么多年,无论他逃到城市哪个角落,无论他完成多少次追杀任务,总觉得头顶悬着一双冰冷的眼睛,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世家只是握在手里的刀,而真正挥刀的人,藏在常人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操控着百年间所有的阴谋与杀戮。
“我们就三个人,连世家的围剿都未必能次次躲过,现在又扯出这种东西……”孟知寒声音发涩,透着深深的无力,“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话音刚落,石坛上那半片血契突然猛地一颤。
不是普通晃动,是像被无形力量强行牵引,剧烈抖动起来,暗褐色纹路瞬间亮得刺眼,一股阴冷心悸的感觉直直扎进孟知微心口。她胸口与生俱来的同源印记烫得发疼,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从很远的地方狠狠拽了她一下,方向直指密林深处。
“还有一片。”孟知微瞬间站直身体,眼神骤然发亮,“另一半血契,就在这附近。”
谢逾白立刻直起身,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完整血契一旦合一,不仅能彻底解开知寒身上的控魂咒,还能顺着咒源,找到幕后那些东西的藏身之处。”
孟知寒也撑着石地缓缓站起身,双腿依旧虚软发软,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跟你们一起去。这一片山林我熟得很,世家布下的咒探、阴符、鬼打墙,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有我带路,你们绝对不会踩陷阱。”
孟知微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头应允。
在这危机四伏的灵异密林里,多一个懂阴咒、懂追杀、懂黑暗规则的人,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孟知寒的经历,此刻成了他们最稳妥的保障。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收拾妥当。谢逾白把《同源古录》仔细折好,塞进内侧口袋贴身藏好;孟知微拿起血契,用一块黑布紧紧裹住,只留一丝缝隙感应气息;孟知寒走在最前方,像一头在黑暗里挣扎百年的孤狼,脚步轻而稳,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的位置。
刚走出山谷,风里就飘来一股极淡的、香火烧糊的怪味。
孟知寒脚步骤然顿住,鼻息微动,瞬间锁定气息来源:“是世家的咒探,在树上钉了魂钉,只要我们从下方走过,他们立刻就能锁定我们的位置。”
他侧身绕到一棵老树下,指尖抠进粗糙树皮,轻轻一拔,一枚发黑的小铁钉被拽了出来,钉尖还缠着一丝细如发丝的红绳,绳上萦绕着淡淡的阴邪气息。他随手把魂钉丢在地上,用鞋底狠狠一碾,铁钉瞬间冒出一缕黑烟,彻底失去效用。
“往这边走。”他指向一条被thick藤蔓完全遮盖的小岔路,语气笃定,“这条小道没布任何咒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有人会走这么隐蔽的路。”
密林里越来越暗,天色彻底沉入黑夜。树影密密麻麻压下来,连月光都透不进几缕,脚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却让人心里发毛,总觉得下一脚就会踩进黏腻阴冷的阴物之中。
一路上,孟知寒接连指出好几处致命陷阱:树根下埋着噬魂土,踩上去便会被吸走魂魄;树枝上挂着吊命符,一旦对视就会被勾走生气;石头缝里塞着引魂铃,铃声一响就会引来孤魂缠身。每一样都是都市灵异传说里最凶戾的阴邪玩意儿,普通人碰上一个,轻则疯癫失常,重则当场魂飞魄散。
孟知微看得心头发沉。
如果当年家族未遭劫难,孟知寒本该在同族呵护下修习正统同源咒术,成为守护族群的中坚力量。可一场惊天阴谋,把他扔进无边地狱,近百年的操控与杀戮,硬生生把他的天赋熬成了沾满鲜血的杀戮本领。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孟知微怀里的血契越来越烫,黑布都快捂不住那股阴寒的光亮,牵引感也越来越强烈,最终死死锁定前方一处被藤蔓堵得严严实实的山洞口。
洞口隐蔽到极致,不仔细分辨,根本就是一面长满爬山虎的山壁,完全看不出丝毫入口痕迹。
“里面有同源的阴气。”孟知微压低声音,神色戒备,“还有……很淡的残魂气息,不是活人的。”
谢逾白往前一步,下意识挡在孟知微和孟知寒身前,缓缓抽出腰间短刀。刀刃在黑暗里泛着冷冽寒光,每往前一步,他身上的气势就沉一分,警惕到了极致。
他伸手拨开层层缠绕的藤蔓,黑沉沉的洞口显露出来,一股阴冷潮湿的风迎面吹出,带着陈旧纸张与淡淡霉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