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磊沉默了几秒,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实打实的无奈:“姐,就算我当时开口借钱,就算我去求领导,也未必能成。我一个档案馆的普通职员,无钱无势,认识的人也都是系统里的,谁能帮得上医院的忙?靶向药三十万,不是三万,亲戚朋友就算愿意借,我拿什么还?”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就算药用上了,床位换上了,结果也不会变。医生早就跟我说过,她妈是肺癌晚期,全身都转移了,那进口靶向药,也就是个安慰,最多延长两三个月的生存期,治不好的。”
“安慰?你就知道说这个!”沈琳猛地提高了声音,气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女人要的就是那个安慰!她妈躺在病床上,她当时都快崩溃了!她要的是有人能给她托底,能在她撑不住的时候说一句‘没事,有我’,而不是你天天跟她算这个药多少钱,那个床位能不能报销!”
“我没跟她算过钱。”沈磊的声音低了些,“她妈住院的所有钱,都是我出的,我从来没跟她提过一个借字,也没让她操过一点心。只是我能给的,是我全部的所有,而别人给的,只是随手的一点富余,她看不到我的全部,只看到了别人的富余,我有什么办法?”
他伸手拍了拍沈琳的后背,语气放软了些:“姐,别为了这事生气,不值当。就算今天这事没发生,就算我们和好了,她也不愿意为我生孩子的。她想要的生活,我给不了,勉强绑在一起,两个人都痛苦。”
沈琳看着弟弟平静的脸,心里的火气像被扎了个洞的气球,一点点泄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无力和心酸。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到现在都没法接受,弟弟好好的一段婚姻,怎么说散就要散了。
就在前几天,沈磊还在家族群里跟她聊天,说等过年回老家,把老房子翻盖一下,问她卧室的窗帘选米色的还是灰色的,说以后爸妈养老住得舒服点,那时候他字里行间都是对未来的盼头,怎么转眼之间,就要离婚了?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沈磊看着姐姐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再多说,转身走回餐桌旁,拿起筷子,继续啃着盘里的卤猪蹄。猪蹄炖得软烂入味,咸香适中,还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你还吃得下去?”沈琳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心疼。
“怎么吃不下去?日子总要过,饭总要吃。”沈磊嚼着猪蹄,咽下嘴里的肉,才缓缓开口,“她妈去世,只是个导火索,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她想要的是那种富足的、能凌驾于人的生活,骨子里的自卑,让她总想着要比别人过得好,要被人高看一眼。”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她在私企卷了这么多年,看着身边的同事要么嫁了有钱人,要么当了高管,一个个都光鲜亮丽,再看我,在档案馆里拿着死工资,一眼能望到头,工资涨得比蜗牛还慢。她见多了有钱人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心态早就变了,就算没有路杰,也会有别人,这个结局,从她开始嫌弃我安于现状的时候,就已经定了。”
沈琳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太惊讶了。惊讶于沈磊的冷静,仿佛这段谈了七年、结了两年的婚姻,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半分情绪的波澜。以前的沈磊是什么样子?谢美蓝生理期疼得皱下眉,他都能慌慌张张跑遍半个城市去买红糖姜茶;谢美蓝随口说一句想吃城南的糕点,他周末能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去买;结婚的时候,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这辈子都不会让谢美蓝受一点委屈。
可现在,这个曾经把谢美蓝放在心尖上的男孩子,说起离婚,说起这段感情的破碎,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仿佛那些浓烈的爱意、那些掏心掏肺的付出,在他身上彻底消失了。
沈琳心里的怒气彻底消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她不知道弟弟是一夜之间想通了,还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只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张了张嘴,想问问他心里难不难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厨房。厨房里很快传来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动静不小,却没什么实质的动作,她只是借着这点声响,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偷偷抹掉脸上的眼泪。
她还是不愿意沈磊离婚。
她太清楚这段感情有多不容易了。两个人从大一就在一起,沈磊骑着二手自行车,带着谢美蓝逛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冬天把谢美蓝冻得冰凉的手揣进自己的羽绒服怀里,夏天跑遍学校周边,就为了给她买一碗冰镇的绿豆沙。毕业的时候,为了能一起留在北京,沈磊白天上班,晚上去打零工,就为了给谢美蓝租一个带暖气的一居室,不让她跟别人挤合租房。
身边的同学分分合合,只有他们俩,从校服走到了婚纱,是所有人都羡慕的神仙眷侣。可现在,一句离婚,就把这维持了九年的童话,彻底打碎了。
沈琳靠在厨房的流理台上,拿出手机,给丈夫那伟发了条微信:“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出事了,赶紧回来。”
没过两秒,那伟的消息就回了过来:“怎么了老婆?我这边还在开会,公司乱成一锅粥了,最快也要十点之后才能回去。”
沈琳看着消息,重重地叹了口气,回了句“注意安全”,就把手机锁了屏。
沈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姐姐落寞的背影,开口道:“姐夫公司这情况,我看也撑不了多久了,他还不如趁早出来自己创业,一直给人打工,太被动了,老板一句话,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就全打水漂了。”
“创业?你说得轻巧。”沈琳转过身,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现在大环境这么差,创业九死一生,能有个稳定的工作就不错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在体制内,铁饭碗,按时上下班,五险一金足额给你交,旱涝保收?”
她顿了顿,又说:“你姐夫他弟弟那隽,在互联网大厂上班,三个月了,天天睡在公司,连家都没回过,裁员裁得人心惶惶,每天上班都跟开盲盒一样,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优化。跟他比起来,你姐夫已经够好的了。”
沈磊闻言,沉默了几秒,缓缓摇了摇头,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打工人是真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