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陵道,箭如雨下。
深秋的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席卷四野,齐国弓弩手伏在山林高处,弦响如雷,箭矢如泼,魏军士卒成片倒在泥泞之中,曾经横扫列国的魏武卒,在此地彻底走向覆灭。
孙膑瘫倒在兵车之内,气息微弱,浑身冷汗早已浸透衣甲。
四肢,没有一处能够自如动弹。
双手手筋被生生挑断,十指僵硬蜷缩,连微微弯曲都做不到;双脚筋脉尽断,髌骨被剜,彻底失去支撑之力。庞涓为了彻底毁去他,不仅要他不能行走、不能站立,更要他不能执笔、不能布阵、不能再触碰任何兵家谋略,让他永世为废人,在屈辱中苟活。
肉体之痛早已深入骨髓,可更让他心死的,是背叛之痛。
庞涓。
那个与他一同拜师鬼谷、一同纵论天下兵法、被他视作亲兄、引为知己的同门,为了权位,为了独占兵家魁首之名,不惜设下毒计,污蔑他通敌叛国,将他打入死牢,施以酷刑。
断手筋,断脚筋,剜髌骨,黥颜面。
一步一步,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半生隐忍,半生筹谋。
桂陵一战围魏救赵,大败魏军;马陵一役减灶诱敌,逼敌入绝境。他以一具彻底残废的身躯为棋,以天下列国为局,步步杀机,层层布局,终于逼得庞涓自刎于树下,大仇得报。
可当看着魏军溃败、仇敌身死的那一刻,孙膑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只剩下无尽空寂。
他能算尽战局,能看破人心,能以一策撼动天下,却终究算不透人心之恶,躲不过至亲背叛,更逃不脱四肢尽废、终生残疾的宿命。
“兵家之策,可安天下,可破万军,却终究……护不住自身。”
鲜血从嘴角缓缓溢出,视线被血色彻底笼罩,耳边的箭雨声渐渐模糊远去。
不甘,如烈火般灼烧魂魄。
若有来世,他不要再做任人宰割的残废。
若有来世,他不要再受背叛之辱。
若有来世,他要四肢健全,手握兵策,横扫一切强敌,让所有亏欠他、欺辱他的人,付出代价!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孙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发出嘶吼。
“若有来世,我孙膑,定要执掌乾坤,再不受半分屈辱!”
……
“咚!咚!咚!”
粗暴刺耳的砸门声,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破旧门板上,硬生生将混沌沉沦的意识拽回现实。
谢膑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不是马陵道漫天血色与残阳,而是斑驳发黄、布满霉斑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与陈旧木料、潮湿霉气混杂在一起,呛得他胸口发闷。
狭小逼仄的出租屋内,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一张破旧木板床、一张掉漆木桌、一把瘸腿椅子,便是全部家当。窗户紧闭,空气浑浊,处处透着底层生活的窘迫与灰暗。
“我……还活着?”
谢膑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想要撑起身躯。
可下一秒,一股深入骨髓的僵硬与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双手十指僵硬发直,筋络像是被死死捆住,微微一动便传来滞涩痛感,连握拳这最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双腿更是沉重如灌铅,筋脉麻木萎缩,完全不受控制,别说站立,就连轻轻抬动都做不到。
四肢筋络,尽废。
与前世临死前的状态,一模一样。
剧痛与绝望几乎瞬间涌上心头,可紧接着,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便如同狂涛般涌入脑海,轰然碰撞、相融,最终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一股记忆,属于今生。
现代华国,锦城。
他叫谢膑,父母在一场离奇车祸中双双身亡,只留下他一个自幼便四肢不灵、筋络萎缩的孤儿。双手无力,双腿瘫痪,终生只能困在轮椅之上,没有依靠,没有背景,仅靠着微薄低保与亲戚偶尔的接济勉强活命。
性格懦弱,不善言辞,走到哪里都被人嘲笑、欺凌。在学校被同学霸凌欺辱,在街头被混混随意打骂,“废物”“瘸子”的称呼伴随他十几年,活得如同尘埃,毫无尊严。
三天前,他推着轮椅外出,被三名街头混混堵在巷口,抢走身上仅有的几十块生活费,还被狠狠推倒在地,额头磕破出血,高烧昏迷,最后被路人勉强送回出租屋。
而另一股记忆,则古老、磅礴,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刻入骨髓,无法磨灭。
马陵道的箭雨纷飞,桂陵城的烽火连天,鬼谷山中的日夜研习,刑狱之内的惨酷刑场。
双手筋断、双脚筋断、四肢尽废的锥心之痛,如同昨日重现。
《孙子兵法》《孙膑兵法》的一字一句,在灵魂深处流淌不息。
推演战局、看破人心、布局定策、以弱胜强的本能,早已融入血脉。
他是现代都市底层,四肢残疾、苟延残喘的青年谢膑。
也是两千年前,以四肢尽废之躯,谋定天下、名震战国的兵圣——孙膑。
兵圣转世。
“来世……竟然真的存在。”
谢膑缓缓动了动僵硬的指尖,感受着四肢那熟悉的无力与麻木,心脏剧烈跳动。
前世,他四肢筋断,忍辱偷生,只为复仇。
今生,他依旧筋络尽废,身处底层,受尽欺辱。
命运轮回,如出一辙。
可今时不同往日。
这一世,他携两世记忆归来,身怀冠绝古今的兵家谋略,更拥有一颗历经生死磨难、千磨万炼仍坚不可摧的心。
庞涓已死,前世恩怨,一笔勾销。
但今生,但凡有人敢欺他、辱他、害他,他必以兵策还之,以锋芒立威,百倍奉还,绝不手软。
谢膑眼底掠过一抹沉寂千年的冷厉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