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的脊背绷得笔直，仿佛有万钧重担压在他瘦削的肩头。帝释天那胜券在握的狞笑，与天幕画面中历位先帝震怒焦灼的面容，在他眼中交错闪烁，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缓缓阖上布满血丝的双眼，片刻后，再度睁开时，那双曾映照过星辰流转、勘破过无数天机的眼眸里，翻涌的惊涛骇浪竟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天打雷劈？万世唾弃？”袁天罡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玉磬敲击在每个人心头，“若真有天谴，该受之人，是你帝释天！”
他周身黯淡的金光与紊乱的数据流骤然向内收敛，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化为一道薄薄的光膜，笼罩自身，仿佛最后的防御。他抬头，目光穿透翻涌的黑气，直直望向天幕，那目光似乎越过了帝释天，投向了那遥远的、寄托着李唐国运的巍峨皇陵，也投向了此刻正凝望着他的历代李唐君王。
“臣袁天罡，”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沉重与决绝，响彻战场，也通过天幕，回荡在万界，回荡在所有李唐君臣耳中，“自武德年间蒙高祖皇帝简拔，贞观之世得太宗陛下信重，自此三百余载，承蒙历代先帝不弃，以江湖草莽之身，忝居国师之位，参赞机要，护持国本。”
他每说一句，身形似乎都佝偻一分，那不是畏惧，而是将无边的压力与忠诚，死死扛在了身上。
“臣这一生，所学所谋，无非‘李唐’二字。观星定运，为的是李氏江山永固；勘测龙脉，为的是国祚绵延长安。太宗皇帝托付江山于臣眼前，高宗皇帝嘱臣辅佐幼主于病榻，则天皇帝…虽革唐命，其基仍在李氏，其陵…亦在乾陵。”他提及武则天时，语气微有波澜，但随即化为更深的坚定。
“臣看过贞观长歌，见过开元盛世，也历经安史动荡、藩镇烽烟…这江山，是太宗皇帝跃马提兵，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是无数李唐将士、百姓子民，用血与汗浇筑起来的。这皇陵之中，安卧的不仅仅是先帝骸骨，更是我大唐的魂，是贞观之治的胸襟，是开元盛世的荣光，是即便山河飘摇亦不曾断绝的烈烈风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颤音：“帝释天！你可以用这阴毒伎俩胁迫袁某，你可以拿这万世基业要挟于我！不错，袁某在此立誓——”
袁天罡猛地抬手，指尖金光凝聚，竟在自己眉心划开一道血痕，以血为引，凌空勾勒出一个繁复古老的符文，那符文散发出庄严肃穆的气息，仿佛与冥冥中的某种气运相连。
“——臣袁天罡，在此以毕生修为、千年道行、乃至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为代价，向李氏列祖列宗起誓！皇陵在，袁天罡在；皇陵若损一砖一瓦，先祖骸骨若有半分惊扰，袁天罡必自毁元神，崩解于此，以一身血肉魂魄，永镇龙脉裂隙，赎臣守护不力之罪！纵化劫灰，魂灵亦当永世徘徊帝陵左右，为列祖列宗守墓，为大唐英魂巡夜！”
血誓符文光芒大盛，随即融入他体内，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因果枷锁仿佛瞬间加诸其身，让他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身形摇晃，却站得比之前更加笔直，如同悬崖边一棵即将折断却死不倒下的青松。
他不再看帝释天那得意的脸，而是转向天幕，目光掠过李世民、李治、李隆基…乃至所有李唐帝王，最后深深一揖到底，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赤诚与死志：
“陛下…列位先帝…臣…无能。”
“让奸邪以陵寝要挟，令先人英灵受此胁迫，是臣失职，是臣之过！”
“然，臣之心，可昭日月；臣之血，愿为大唐流尽。今日之势，敌寇以阴私挟制，臣…不敢退，亦不能退。臣不退，非为惜此残躯，实因臣若退让半步，则贼子气焰更炽，万界苍生更陷水火，我大唐历代先帝开创之华夏正朔、文明纲常，亦将随之倾覆！”
“皇陵乃国本，不可轻动。然，若以国本之安危，换贼子横行、历史篡改、万界沉沦…则纵保陵寝无虞，臣…又有何面目，见开创这煌煌盛世的列祖列宗于九泉？！”
“臣，袁天罡，今日唯有以此残躯，以此血誓，与贼周旋到底。帝释天，你要毁皇陵，便需先踏过袁某的尸骨！纵使你今日得逞，令皇陵蒙尘，袁某亦必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引动龙脉残留气运，咒你生生世世，永受我大唐英魂追索，万劫不复！”
“这，便是袁某的抉择。”
话音落下，袁天罡周身那层薄薄的光膜骤然变得凝实，不再攻击，却化作最坚固的壁垒。他双目死死锁住帝释天，不再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近乎枯寂的、与敌偕亡的决然。他要用自己的存在，自己的誓言，自己的魂魄，筑成横在帝释天与李唐皇陵之间的最后一道，也是最为惨烈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