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边。”
“他刚刚还在叫我。”
说这句话时，老人脸上第一次有了点表情。
那不是焦急。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近乎僵硬的期待，像他终于找到一个愿意跟自己去的人。
沈砚心头顿时一凛。
不可追随。
病历那句提醒还在他脑子里挂着。
他盯着老人，没有接话，而是换了个问题：“您是哪间病房的？我先送您回去，再帮您联系家属。”
老人没动。
几秒后，他嘴角一点点往下撇，像个被惹不高兴的小孩。
“我不回去。”
“我儿子在那边。”
“你陪我找。”
最后四个字出口的瞬间，走廊灯忽然闪了一下。
明灭交替之间，老人似乎往前挪了半步。
沈砚眼神一冷，脚下却稳稳站在原地。
不对。
他根本没看见老人动，可双方距离就是缩短了。
刚才明明还隔着十来米，现在最多只剩七八米。
这玩意儿……会趁灯闪的时候靠近？
沈砚不再犹豫，右手已经摸向白大褂口袋里的病历。
纸页发凉，像活的一样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秒，一行新字浮了出来。
重复问路者，回答可以，靠近不行。
沈砚压住心底寒意，抬头看向老人：“老先生，您儿子不在那边。您告诉我名字，我给您查床位，查登记。”
老人又不说话了。
他只是盯着沈砚，眼神越来越直。
那种直，不是正常老人听人说话时的专注，而像玻璃珠子一样僵着，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打量。
像在判断。
判断眼前这个医生，能不能被带走。
几秒后，老人忽然抬脚，朝沈砚慢慢走来。
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刺啦刺啦响起，在空旷走廊里格外清晰。
一步。
一步。
很慢。
沈砚下意识握紧止血钳，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这东西真扑上来，他总不能站着等死。
可就在老人走到距离他还有五六米的位置时，走廊顶部的灯管忽然“滋啦”一声，爆出一串细小电火花。
强光骤亮又骤灭。
仅仅半秒。
再亮起时，老人不见了。
沈砚呼吸一滞，头皮瞬间发麻！
人呢？
刚才还在正前方！
他几乎本能地想左右找，视线却猛地定住——
走廊右侧尽头，拐角处，老人重新出现了。
仍旧保持着刚才那副佝偻站姿，像从没移动过，只是位置被人硬生生挪过去了。
“医生……”
老人缓缓抬起手，指着拐角后面的黑暗。
“我儿子……在那儿。”
“你陪我去。”
沈砚心里狠狠一沉。
这不是迷路病患。
这是某种会把人往深处引的东西。
而且它好像很执着，一定要让自己跟上去。
“不去。”沈砚干脆利落，声音冷了下来，“要么回病房，要么我叫保安。”
他故意用医院里最正常的处理语气说话，想看看对方反应。
果然，老人那张发灰的脸，慢慢僵住了。
尤其听见“保安”两个字时，他脸上的皮肉明显抽搐了一下，像被某个词刺激到。
下一刻，老人的嘴忽然裂开了。
不是笑。
而是嘴角硬生生往两边扯，几乎扯到耳根，露出里面黑黄发烂的牙床。
“保安……”
“这里……哪来的保安……”
他说着说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笑声越来越怪，越来越低，像胸腔里积着一滩水，每笑一下都在冒泡。
沈砚眼神骤冷。
这玩意儿果然装不下去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老人忽然又恢复了原样，嘴角迅速落下，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随即，他猛地转身。
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驼背老人。
拖鞋在地上擦出一声尖锐脆响，他佝偻着身子，朝走廊拐角处一步一步走去。
明明步子极慢，可眨眼间就已经到了拐角边。
沈砚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想看清他到底进了哪间病房。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白大褂口袋里的病历骤然发烫。
像有火星顺着纸页窜上掌心。
沈砚脸色一变，立刻停下，抽出病历。
上面只有一句刚刚浮出来的黑字。
它若回头，你就死。
几乎在他看清这句话的同时，拐角处那道老人背影，忽然停住了。
走廊里静得可怕。
沈砚整个人僵住，瞳孔一点点收紧。
老人没有彻底走远。
他站在拐角边，像是察觉到沈砚刚刚跟了两步，肩膀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幅度，缓缓往后拧。
不是正常人回头时带动上半身的动作。
而是脖子先动，肩膀后动，骨节里隐约传出“咔吧”“咔吧”的轻响，像一具放了太久的尸体，正在强行扭转方向。
沈砚呼吸几乎停住，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不敢再往前。
他明白，病历不是在提醒他“别追”。
而是在救他一命。
因为前面那个东西，根本不是在离开。
它是在故意放慢动作，等着他跟过去，再回头看他。
黑暗里，老人脖子拧到一半，忽然停了。
像是发现沈砚没上钩。
几秒后，他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叹气，像失望，又像惋惜。
然后，整个人顺着拐角，一点点没入黑暗。
彻底消失。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顶灯轻微的电流声，还有沈砚自己压得很低的呼吸。
他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手里的病历烫意却慢慢退了下去。
过了足足半分钟，沈砚才缓缓抬眼，看向那处拐角。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可地面上，却多出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从老人刚才站的位置，一路延伸到拐角深处，黑而黏，像带着脏水和泥。
而更让沈砚心里发寒的是——
那串脚印，只有去的，没有来的。
就好像那老人本来就站在那里，从未从别处走来。
十三楼的风从走廊尽头慢慢吹过，带起一股陈年腐水似的味道。
沈砚捏紧手里的病历，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第一条守则，才刚开始。
可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这条走廊里的东西，不是在吓人。
它们是真的，在想办法把他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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