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接一盏亮起，空荡的教学楼里，只有林凡的脚步在反复回荡。阳光从窗棂斜斜切入，在灰色地砖上投下整齐的光斑，他走过高二一班、二班，最终在三班门口停下脚步。
眼前的教室，明明是他熟悉的模样，却又处处透着陌生。
阳光照射的角度偏了几分，黑板上的字迹全然不同，就连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的人也不是李云飞。那是个穿黑色卫衣的少年，没戴帽子，露出利落的短发与瘦削的侧脸，正低头握着笔，在课本上写写画画。阳光落在他肩头，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林凡站在门口，死死盯着那道侧脸，心脏骤然缩紧。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每天清晨照镜子，都会与之对视。
那是他自己的脸。
少年似有察觉，缓缓抬头，转头看向门口的林凡。那双眼睛黑得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波澜，却藏着跨越万年的沧桑。他嘴角轻轻勾起，不是笑意，是一场漫长等待后，终于得见故人的释然。
“你来了。”少年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沉甸甸地砸在林凡心上，“比我想象的要快。”
林凡迈步走进教室，径直走到少年面前，拉开椅子坐下。两人面对面，中间只隔一张课桌，桌上摊着一本数学课本，恰好翻到第三十二页——和林凡重生那天，课桌上的页码分毫不差。
“这是哪里？”林凡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是你还不是你的地方。”少年合上课本，封面上手写着“林凡”两个字，笔迹与林凡本人一模一样，“我是第一个。”
“你是第一个。”林凡重复道，右手不自觉放在膝盖上，掌心的黑点正疯狂跳动，频率与他的心跳完全重合。他低头看去，黑点已长至指甲盖大小，黑得发亮，宛如一颗微型黑太阳，中心的“终”字，愈发清晰刺眼。
“你杀了我。”林凡抬眼，直视着少年。
少年坦然点头，没有丝毫否认：“我杀了你。”
“可我还活着。”
“你确实活着，因为我从未想过真的让你死。”少年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枚银白色的光点静静悬浮，和林凡掌心曾有的字迹同源，却更纯粹，“那一刀是假的，痛感是真的，鲜血是真的，唯有死亡是幻象。我必须让你亲身体验一次死亡，才能真正懂得，何为选择。”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选择，从来无法替代。”少年收回手，掌心的光点渐渐黯淡，“前九千九百九十八次轮回，我都妄图替你们做决定，替你们走完最后一程，可我错了。每个人的路，终究要自己选，谁也替不了。”
教室里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光斑从林凡的膝盖，滑落到冰冷的地板上。
林凡静静看着眼前的自己，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着他从未有过的神情——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是灵魂历经万年沧桑、背负无数次失败与生死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
“你活了多久？”林凡轻声问。
少年沉默片刻，像是在回忆漫长到模糊的岁月：“三万年，或许更久。第零号系统诞生的那一刻，我就存在了。我是它的第一个宿主，第一个觉醒意识的人，第一个奋起反抗的人，也是第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泛白：“我第一次死去的时候，以为会彻底消散，归于虚无。可我没有，我变成了一行代码，嵌在宇宙底层规则里，不是系统，不是灵魂，是一段永远无法被抹除的存在。”
“你试过删除自己吗？”
“无数次。”少年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语气里满是无奈，“可每一次试图销毁，都会在另一个时空重新凝聚。后来我才懂，我根本不是代码，我是宇宙的bug，一个不该存在，却永远挣脱不掉的错误。”
林凡心头一震，想起了归墟核心，想起了消亡的第零号系统，想起了白色空间里的老人。他们都一样，都是被世界抛弃，却又顽强留存的异类。
“你说，要我杀你。”林凡收回思绪，沉声说道。
少年点头，语气坚定：“是。”
“怎么杀？不用刀，不用系统，也不用真实之力，我该怎么做？”
“用你的选择。”少年站起身，推开椅子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凡，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前九千九百九十八次，我都在最后一刻退缩了。不是怕死，是怕你们撑不下去，怕我走后，你们无力面对后续的一切。我总想着再等一次，再试一次，总能找到两全之法。”
他缓缓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凡：“可根本没有两全之策，这条路，唯有杀了我，你才能真正地活，才能终结这无尽的轮回。”
林凡起身，走到少年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立，宛如两面相对的镜子，同样的身高，同样的面容，连眼神里的倔强都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林凡的眼里尚有少年人的光亮，而少年的眼中，只剩万年的荒芜与疲惫。
“不用刀，该用什么杀你？”
少年缓缓举起右手，掌心向上，那枚银白色光点再次浮现，且越来越亮，光芒璀璨到让整只手掌都变得透明。光点从掌心飘起，悬浮在两人之间，宛如一颗缩小的太阳，散发着古老而磅礴的能量。
“用这个。”少年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郑重，“这是我的真实之力，是三万年前宇宙初诞时的第一缕本源能量。第零号系统用它缔造了归墟文明，而我，用它创造了你。”
林凡盯着那枚光点，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不是气运加持，不是普通的真实之力，是更本源、更古老的存在，是一切选择的开端，是无数可能性的源头。
“如果我拒绝呢？”林凡问道。
少年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笃定：“你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