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睁开眼睛。
他以为会看到红色的光、黑色的门、或者那个十五六岁少年的笑脸。但他看到的是一间便利店。白色的灯光，整齐的货架，门口的热狗机在缓慢旋转，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三个字，是反的。空气里有咖啡和关东煮的味道，混着空调吹出来的冷风。
他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没有东西，口袋里没有镜子，掌心的红光消失了。
“欢迎光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凡转过身。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二十多岁，穿着便利店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手在收银机上敲着什么，发出滴滴的声响。
“这里是终点？”林凡问。
收银员抬起头。帽檐下面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不普通。左眼是棕色的，右眼是红色的，红到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
“终点？”收银员歪了歪头，“这里不是终点。这里是便利店。”
林凡看着那双眼睛，红色和棕色，像两颗不同颜色的星球。
“第零号系统？”
收银员摇头。
“归墟文明？”
摇头。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一万个？”
收银员停下了敲收银机的手，看着林凡。
“我是收银员。”
林凡沉默了。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终点是一扇门，也许终点是一片虚空，也许终点是一个人的心脏。但他没想过终点是一家便利店。
“你在这里多久了？”林凡问。
收银员想了想，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在闪，一明一暗的。
“很久。久到忘了多久。”
“你在等什么？”
收银员低下头，看着林凡。
“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来选。”
他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是一瓶水。普通的矿泉水，透明瓶子，蓝色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选择”。
林凡看着那瓶水，又看着收银员。
“选什么？”
“选喝还是不喝。”收银员的手按在瓶盖上，“喝了，你会回到你的世界，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不喝，你会留下来，成为下一个收银员。”
林凡盯着那瓶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终于知道答案了”的笑。
“如果我不喝也不留下来呢？”
收银员歪了歪头。
“没有这个选项。”
“现在有了。”
林凡伸出手，拿起那瓶水，拧开瓶盖，把水倒在了地上。水在地上蔓延开来，不是普通的水，是发光的、银白色的、像水银一样的水。水在地上流动，流向货架，流向门口，流向收银台。水流过的地方，地板变成了镜子。
镜面反射出林凡的脸，但不是一张脸，是无数张脸。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第一万个。所有的林凡都站在镜子里，看着他。
收银员看着地上的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摘下帽子，放在收银台上。帽子下面的头发是花白的，不是老，是累。
“你知道上一个这么做的收银员是谁吗？”收银员问。
林凡摇头。
“是第零号系统。”收银员的声音很轻，“它选择了不喝也不留下来。它选择了变成系统。三万年前，它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做了你做的选择。它以为它能改变一切。但它只是把便利店变成了宇宙，把货架变成了星系，把收银台变成了第零号系统的核心。”
收银员站起来，绕过收银台，走到林凡面前。
“三万年来，你是第一个做出同样选择的人。”
林凡看着他。
“第零号系统后来后悔了吗？”
收银员想了想。
“后悔了。每一天都在后悔。但后悔没有用。选择做了就做了，回不了头。”
“如果现在给它一个机会重新选呢？”
收银员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没有如果。”
“有。”林凡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面镜子。不是他之前那面，是另一面。从地上那片水形成的镜子里捞出来的。镜子很小，圆形，镜面是银白色的，镜背是黑色的。镜背上刻着一个数字——0。
“第零号系统的镜子。”收银员的声音变了，“你怎么拿到的？”
“它一直在等我拿。”林凡把镜子举到面前，镜面朝上。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一个老人的脸。白发，白须，白袍，眼睛里有流动的星云。第零号系统。
老人看着林凡，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林凡读出了唇语——“对不起。”
林凡把镜子翻过来，扣在掌心里。
“它说对不起。”
收银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像一个吃了太多年苦药的人终于尝到了一点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