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裂开的时候，林凡正站在十字路口中央。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四个小时。从午夜到凌晨，右手中指的果实一直在跳动，不是脉搏式的跳动，是倒计时式的跳动——每跳一次，跳动的间隔就缩短一点。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快到最后连成一片持续的震颤。震颤停止的那一刻，地面开始隆起。他知道就是这里。
天还没亮，凌晨四点的建设路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风中轻轻晃动，把林凡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一个在呼吸的黑色生物。他的右手中指在发光，绿色的，亮到像一颗小星星嵌在指甲盖下面。嫩枝从指甲缝里钻出来，已经长到了五厘米，顶端挂着一片叶子和一颗果实。果实比昨天大了一圈，从米粒大变成了黄豆大，表面有金色的纹路，纹路的形状像一个人的指纹。
苏棠站在他左边，沈清漪站在他右边，李云飞站在沈清漪旁边。四个人看着地面——柏油路面正在隆起，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在往上顶。裂缝从隆起的中心向四周扩散，不是之前那种细线，是手臂宽的沟壑。沟壑里透出光，金色的，和果实上的纹路一样的颜色。光在黑暗中跳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退后。”林凡说。
苏棠没有动。“不退。”
林凡转头看着她。她的脸在绿光和金光中忽明忽暗，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倔强。一个已经决定了不退的人的表情。
“可能会出事。”林凡说。
“我知道。”苏棠说，“不退。”
沈清漪和李云飞也没有动。四个人站在马路中央，看着地面隆起得越来越高，从十厘米到二十厘米，从二十厘米到五十厘米。柏油路面被撑破了，沥青碎片散落在四周，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泥土也在隆起，从五十厘米到一米，从一米到两米。隆起的形状像一个坟墓，一个正在被从内部推开的坟墓。
一只手从泥土里伸了出来。
五根手指，和人类的手一模一样，但更大。大到整只手摊开能盖住一个人的脸。皮肤是棕色的，指甲是完整的，指节分明。中指的指甲盖下面有一根树枝，和林凡右手中指上一模一样——细细的，绿色的，表面有金色的纹路。树枝的顶端挂着一片叶子和一颗果实。叶子是心形的，绿色的，叶脉是金色的。果实是圆形的，绿色的，表面有金色的纹路。
林凡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中指上的果实，又看着那只手的中指上的果实。两颗果实同时在发光，频率完全一致，像两颗被同一根线牵着的心跳。
手在动。手指在弯曲，像一个人在尝试握拳。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水底，但力量很大。手指弯曲的时候，地面的裂缝扩大了，泥土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手掌握了拳，又松开了。松开的瞬间，另一只手从泥土里伸了出来。和第一只一模一样，五根手指，中指上有树枝、叶子和果实。两只手撑在地面上，像一个人在做一个俯卧撑的起始姿势。
林凡盯着那两只手，心跳和果实的跳动同步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感觉——不是通过视觉，是通过树。树根从他的心脏延伸到那只手的心脏，他们的心跳是同一个心跳，他们的呼吸是同一个呼吸，他们的存在是同一个存在。
“它要出来了。”沈清漪的声音很紧。
两只手在用力。手指陷入泥土，手臂上的肌肉鼓起。地面在震动，不是地震，是它的身体在从泥土里拔出来。先是一个头，从两只手之间的泥土里顶出来。头上没有头发，光秃秃的，皮肤是棕色的。脸慢慢从泥土里露出来——闭着眼睛，嘴唇抿着，眉头微蹙。林凡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那张脸是他的脸。不是第一个，不是第二个，不是第一万个，不是第一万零一个。是他自己。十七岁，短发，瘦削，五官和他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张脸更大，大到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他闭着眼睛，像一个在沉睡中的人。
头从泥土里拔出来了。脖子，肩膀，胸口，腰，腿，脚。一个巨人从地底下站了起来。身高超过三米，赤身裸体，皮肤是棕色的，身体比例和人类一模一样。它站在十字路口中央，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风，吹得林凡的头发向后飘。
林凡仰头看着巨人的脸。那张脸和他的脸一模一样，但表情不一样——不是十七岁的表情，是三万年的表情。疲惫，孤独，沉默。
巨人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在颤抖，像蝴蝶在扇动翅膀。眼皮慢慢睁开了，露出下面的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是镜子。镜面反射出林凡的脸，还有他身后苏棠、沈清漪、李云飞的脸。镜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在镜面的深处，在反射的尽头，有一个极小的光点。蓝色的，深海的颜色。一切的起点。
巨人低头看着林凡。它的嘴唇在动，在说话。没有声音，但林凡能读懂。不是读唇语，是通过树。树把巨人要说的话直接传到了他的意识里——“你种了我。我长成了。现在我来找你。”
林凡仰头看着巨人。“你是谁？”
巨人的嘴唇又动了——“我是你。三万年前的你。墙出现之前的你。树出现之前的你。种子出现之前的你。我是你忘记的那个自己。”
林凡的手指握紧了。“你为什么从地底下出来？”
巨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的树枝——“因为你种了我。你把芽种在了时间的起点。芽长成了我。我从起点一路长到现在，长到你的脚下。现在我要和你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