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茅山待了八年,见惯了同门师兄弟,却很少真正把谁放在心上。
我出身普通人家,无家世无背景,全靠师父一手教大,平日里只闷头修行,不扎堆不嚼舌根,不跟人争长短,也不刻意攀交情。山上的弟子大多分成几拨,有家世的凑一堆,入门早的抱一团,像我这样独来独往的,少之又少。
张承宇是个例外。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是在山门集体练符的午后。
那天日头很足,院子里摆着十几张黄符纸,墨砚里调着朱砂,师父们站在前方,教大家画最基础的镇魂符。周围的弟子要么窃窃私语,要么手忙脚乱,只有他安安静静站在最角落,垂着眼,落笔稳得不像话。
他比我早入门一年,出身正经玄门世家,从小就接触符箓道法,底子比我们所有人都扎实。我远远看了一眼,他画的符线条笔直,朱砂饱满,符头符胆符脚分毫不差,灵力凝而不散,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夫的。
我那时候心里只觉得,这人是块修行的料,话少,心稳,不浮躁。
练符结束后,师父随手抽了几张符点评,第一个拿起的就是张承宇的,只说了四个字:“中规中矩,可塑之才。”
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他只是微微躬身,没骄傲,没得意,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自己的东西就走,全程没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我那时候对他的印象就八个字:性子冷,话不多,难亲近。
真正第一次正面打交道,是在后山清灵的任务上。
山门安排两人一组,处理后山几处零散的游魂,避免它们聚集成煞。负责分派任务的长老,把我和他分到了一起。
我当时没什么意见,有人搭伙总比一个人省心,更何况他符术好,正好互补。
见面的时候,他先开口,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张承宇。”
我点了点头:“王贵通。”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客套,就这么简单一句,算是认识了。
后山的阴气不算重,游魂都是些无主的散灵,不难处理。我负责辨位、引气、把游魂逼到明处,他站在后方捏符、念咒、出手镇压,配合得居然出奇顺畅。
我身法快,观察力强,他符术准,出手稳,一攻一守,一近一远,没出半点纰漏。
处理到第三处游魂时,突然窜出一只稍强一点的地缚灵,带着点怨气,速度比普通游魂快上不少,直朝着我后背扑过来。
我反应已经够快,刚要转身捏诀,一张泛着金光的镇魂符已经先一步飞了过来,“噗”一声贴在地缚灵身上,金光一闪,直接将它打散。
是张承宇。
他站在几步之外,手还保持着掷符的姿势,脸色依旧平静,只淡淡说了一句:“背后留点心。”
我回头看他,说了声:“谢了。”
他没应声,只是收了剩下的符纸,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我们俩说话不超过十句。
他不问我修行快慢,不问我家世来历,不问我胸口的秘密;我也不问他家族情况,不问他师承细节,不问他心里想法。
任务结束,回到山门,两人各自拱手,转身就走,没有约定下次再见,没有留下任何交情的尾巴,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在旁人看来,我们俩像是一对最默契的陌生人。
我心里很清楚,我和张承宇之间,只有同门之谊,没有兄弟之情。
他出身世家,骨子里自带距离感,不会轻易信人,更不会轻易交心;我身世不明,习惯独来独往,心里藏着阴印的秘密,也不敢轻易对人敞开心扉。
我们是最合适的搭档,却不是能掏心掏肺的朋友。
那天之后,我们在山上经常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