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一切过往的翻腾、未来的惨烈轨迹,连同眼前活生生的这四位注定在命运漩涡中挣扎沉浮的苦命人,都如最冷澈的镜光映照般,一寸不少地收纳进自己那双漆黑深沉的瞳孔深处。
随即,他仿佛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看见,目光平淡地转向已经缓缓开始合拢、外面光线渐渐收拢的电梯门方向。
电梯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彻底关严。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老旧的电机开始吃力地运转,带着这一厢沉重,也带着各自无法言说的沉重因果,朝着平安d楼那七层的高度——默然升去。
微弱的、带着颤音的“叮”声,如同命运一声不起眼的叩问,电梯稳稳地停在了七楼。
轻微的震颤让轿厢里的人身形微晃。徐景浩的眼神深处,那番翻涌的关于方家、关于罗慧玲无尽悲苦未来的沉重思绪,如同退潮般瞬息敛去,重新沉淀为深潭般的平静无波。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此刻身处的地方,绝不仅仅是一个港岛底层的破旧公寓楼,而是一个被后世称为《大时代》、充满了宿命血泪与惊人财富的扭曲熔炉!
那些在电梯里短暂同行的名字,罗慧玲、方芳、方婷、方敏……每一个,在未来都可能走向注定的悲剧结局!
纵然知道命运的铁轮可能早已碾出了深痕,但既然让他徐景浩落子在此,便无法真正做到袖手旁观,冷眼相看他人坠入地狱——力所能及时的一线生机,他总要试试去抓一抓。
念头电转,也只是刹那间。
“到啦!”
罗慧玲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电梯内短暂的沉默,带着一种对新生活的强打精神。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徐景浩,带着感谢,也带着一丝求助的为难——这条笨重老旧的长椅,要搬出狭窄的电梯门并不轻松。
徐景浩没有说话,他的回应是动作。在电梯门刚刚滑开一道缝隙时,他已上前一步,伸出了手,稳稳地抓住了椅背上端沉重的地方。
那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感。
“哎呀!
这怎么好意思!你赶时间……”
罗慧玲有些过意不去地连声道,但看到徐景浩那不容拒绝的姿态,后续的推辞话语便卡在了喉咙里。
“几步路的事。”
徐景浩言简意赅,语气温和,但那份潜藏的不动如山的气势,却让罗慧玲只能感激地接受。
她连忙招呼女儿们。
“阿芳,阿婷,来,跟这位哥哥一起搭把手!”
就这样,在徐景浩承担了主要力量的挪移下,飞机也默不作声地挤过去搭住了椅腿,方芳咬着牙使出浑身力气,连同方婷和小敏微弱的助力,终于将这条碍事的“庞然大物”挪出了电梯厢,安放在七楼略显昏暗的走廊地板上。
“呼——”
罗慧玲抹了把额头的薄汗,看着徐景浩那张在走廊灯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真诚地道谢。
“真是多谢你了!还不知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徐景浩。702隔壁,701。”
徐景浩报了门牌,示意了一下自己和她们算是邻里的位置。
他的目光扫过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楼层,当掠向自家隔壁那扇刷着绿漆的房门时,那门刚好也“吱呀”一声打开了。
阮梅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抹布,显然是听到走廊里的动静出来看看。
当看到挤在走廊里的那几张陌生又出众的脸庞,尤其是站在人群中央、正帮着抬椅子的徐景浩时,她微微一怔。
随即,那抹平日里怯怯的神色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带着点好奇的笑意——她看到了新邻居。小犹太的心性,如同未被污染的清泉,纵使自家艰难,对外人总是带着一份原始的纯善和接纳。
见到徐景浩和漂亮的新邻居一家走在一起,她心底倒是没起什么涟漪,只有点小小的开心——徐先生看起来跟新邻居相处得挺好?
罗慧玲也看到了阮梅,立刻展现出她热情的主妇交际能力,隔着点距离就笑着招呼。
“哎哟,这位是……也是邻居吧?刚搬来,以后多关照啊!”
“我叫阮梅。”
小犹太腼腆地笑了笑,小步走近些。
“你们是刚搬上来吗?”
看到阮梅出现,徐景浩心中那点小小的诧异很快释然。以小犹太的性子,知道有邻居搬来,又看到有搬运重物的动静,出来瞧一眼再正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