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深，一眼望不到头。许卫东沿着巷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门牌号。巷口的门牌是1号，越往里数字越大。巷子里的住户大多是普通人家，门口堆着蜂窝煤、白菜、杂物，偶尔能闻到从院子里飘出来的葱花炝锅的味道。
他走了大约三四百米，终于看到了一个钉在门框上的铁皮牌子——“95号”。
许卫东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座坐北朝南的三进四合院，大门是那种老式的朱漆木门，但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方的砖雕还在，雕的是“福禄寿”三星，虽然有些残缺，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门槛很高，差不多有成人小腿的高度，两边的门墩石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有多少人坐上去歇过脚。
大门虚掩着，露出一条巴掌宽的缝隙。透过缝隙看进去，能看到一个不算太大的前院，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靠墙根的地方堆着一些杂物和几口倒扣的大缸。
许卫东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大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一个老人从沉睡中醒来时发出的叹息。
他刚跨过门槛走进院子，一个声音就从侧面传了过来。
“哎哎哎，你谁啊？你找谁啊？”
许卫东转过头，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东边的厢房里走了出来。这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对襟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解放帽，脸上架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精。
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带着一种天生的精明相，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个善茬儿。
这人的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茶缸子，茶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里面的茶水冒着热气。
许卫东知道这个人是谁了。系统的信息里提到过这个人——阎埠贵，人称“三大爷”，是这座院子里的住户之一，也是院子里几个管事儿的人之一。这人是个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特点就是爱算计，什么东西都要掂量掂量值不值。
“你好，我找易中海。”许卫东没有急着亮明身份，先试探一下。
阎埠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军便装扫到脚上的解放鞋，又从解放鞋扫回他脸上，估算这人的分量和来意。
“找易中海啊？你是他什么人？”阎埠贵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
“不是他什么人，我是来找他处理点事情的。”许卫东的回答滴水不漏。
阎埠贵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那笑容算不上友善，但也算不上恶意，就是看热闹的那种人。
“易中海不在家，上班去了，得晚上才能回来。”阎埠贵说，“你有啥事？跟我说也一样，我是这院儿的三大爷，院里的事我都能说得上话。”
许卫东想了想，决定不再绕弯子。阎埠贵既然是院子里管事的人之一，他的反应就是最好的风向标。
“我是这院子的房主。”许卫东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阎埠贵端着茶缸子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你说什么？”阎埠贵瞪大了眼睛，那副圆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你说你是这院子的房主？哪个房主？”
“许景云的孙子，许卫东。”许卫东说，“这院子是我爷爷在民国初年置下的产业，解放后被收了公，但1956年私房改造的时候，按照政策，我家应该保留一部分自住房。可是有人趁我不在，把这套院子整个占了。”
阎埠贵的嘴慢慢张大了，茶缸子端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许景云，这个名儿他听说过。院子里最老的那几户人家都知道，这院子原先确实姓许，是许家的产业。后来许家搬走了，院子充了公，再后来就被易中海……
阎埠贵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把手里的茶缸子往窗台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许卫东面前，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你真是许家的人？”阎埠贵压低声音问，好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如假包换。”
阎埠贵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让许卫东有些意外的动作——他一把抓住许卫东的胳膊，拽着他就往外走。
“走走走，我带你去易中海家。”
许卫东愣了一下：“不是说他不在家吗？”
“不在家没关系，他老婆一大妈在家！”阎埠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局外人终于等到了好戏开场，“你先去看看，看看你家院子现在成什么样了！我跟你说，这事儿可有意思了……”
许卫东没有挣扎，任由阎埠贵拽着他穿过了前院，走进了通往中院的门洞。
穿过门洞的那一刻，许卫东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中院比前院大得多，方方正正的一个院落，青砖墁地，四角的排水沟用碎石子铺成花纹。正北是三大间正房，灰瓦屋顶，前廊后厦，廊柱上的红漆虽然斑驳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南面是倒座房，整个院落的格局保存得相当完整。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了下面。
许卫东的脑海中浮现出爷爷日记里描述这座院子的文字——“中院植槐一株，乃吾儿出生时所栽，今已亭亭如盖矣。”
他爷爷写这篇日记的时候，他爹才刚刚出生。如今他爹都已经过世了，这棵槐树却还活着，而且活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阎埠贵拽着许卫东穿过中院，径直走向西边的一间厢房。那间厢房的门窗都刷着新漆，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向阳门第春常在”，下联是“积善人家庆有余”，横批“吉星高照”。门帘是那种蓝色的棉布帘子，洗得干干净净，一看就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把日子过得很仔细。
阎埠贵在门口站定，抬手“啪啪啪”地拍了三下门。
“一大妈！一大妈在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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