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山庄里里外外都挂满了红绸,贴满了喜字。
下人们脸上都带着笑,脚步轻快地在回廊庭院里穿梭,准备着今日大小姐出阁的种种事宜。唢呐声隐约从庄外传来,那是侯爷迎亲的队伍越来越近了。整个山庄都浸泡在一片肉眼可见的喜气里,空气都仿佛透着甜腻。
唯独这喜气的中心,大小姐王语嫣的闺房,却冷得像腊月寒窖。
房间里也布置得一片通红,鸳鸯锦被,百子千孙帐,梳妆台上还放着凤冠霞帔,在透过雕花木窗的阳光里闪着金灿灿的光。可坐在梳妆台前的人,一身素白,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王语嫣手里握着一支赤金点翠簪子,簪尖稳稳抵在自己雪白的颈侧。她没用力,只是那么轻轻挨着,可那锋利的尖端已经刺破了一点皮肤,一粒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凝在她白玉般的脖颈上,红得刺眼,像落在雪地里的红梅。
房门“砰”一声被推开。
李青萝旋风一样卷了进来,她今日也穿了一身绛紫色绣金牡丹的衣裙,妆容精致,可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只有压不住的怒意。她一眼就看见女儿颈间那点红,瞳孔猛地一缩,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你这是做什么!”李青萝的声音又尖又厉,一掌拍在梳妆台上,震得台上那些胭脂水粉盒叮当作响,“把簪子放下!”
王语嫣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看着铜镜里母亲盛怒的脸,又像是透过铜镜看着虚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女儿不嫁。”
“不嫁?”李青萝气极反笑,保养得宜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王语嫣脸上,“现在说不嫁?聘礼收了,吉日定了,全姑苏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今日威烈侯要来我曼陀山庄迎亲!你这时候跟我说不嫁?你早干什么去了!”
王语嫣终于微微偏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她的眼睛很美,像盛着一汪清冷的山泉,此刻这汪泉水平静无波:“当初母亲收下聘礼时,女儿便说过,我不愿意。”
“你!”李青萝被这话噎得一滞,随即怒火更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愿意不愿意?那威烈侯林玄,是姑苏真正的天!他能看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知不知道多少世家贵女排着队想进侯府的门?”
“既然如此,”王语嫣的声音依旧淡淡的,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嘲讽,“母亲如此中意威烈侯,何不自己嫁给他?”
“你……你说什么?!”李青萝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指着王语嫣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逆女!你这个逆女!”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李青萝粗重的喘息声。窗外隐约的喜乐声飘进来,显得格外讽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女管家压低的声音:“夫人,侯爷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庄门外了。”
李青萝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翻腾的怒火竟奇异地压下去大半,换上了一种沉重又无奈的神色。她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乏:“请侯爷到……花厅奉茶。就说,小姐还在梳妆,请侯爷稍待片刻。”
“是。”女管家应声退下。
花厅在后院,是接待亲近之人或商议私密之事的所在。让一个今日来迎亲的新郎官不去正堂,直接到后院花厅等候,这其中的亲昵与暗示,不言而喻。
王语嫣握着金簪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李青萝转过身,不再看女儿颈间的金簪,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茶花,背影竟透出几分萧索。她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迫不得已的苦楚。
“语嫣,娘知道你不愿。娘也并非……非要逼你。”她顿了顿,声音里竟带上一丝哽咽,“可你知不知道,我们曼陀山庄,上下三百余口人,他们的性命,都系在你今日的选择上?”
王语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李青萝继续道,语气更加哀戚:“威烈侯是什么人?在这姑苏地界,他就是天,就是法!他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你以为,今日你若拒婚,他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雷霆之怒降下,我们曼陀山庄,顷刻间就是灭顶之灾!那三百多口人,包括你娘我,都会因你而死!”
她猛地转身,眼圈发红,看着王语嫣:“语嫣,娘不逼你了。你若真不愿,现在就走!后门我已经打点好了,没人会拦你。你去燕子坞,去找你的表哥慕容复!你们……远走高飞吧!”
她走上前两步,想伸手去拉王语嫣,又停住,只是用那种悲痛欲绝的眼神看着她:“只是,只是以后每年清明,记得给娘,给曼陀山庄这三百多口冤魂,上一炷香……”
若是寻常女子,听到母亲这番声泪俱下、以全庄性命相托的“苦肉计”,只怕早已心慌意乱,要么屈服,要么愧疚难当,方寸大乱。
可王语嫣不是寻常女子。
她自小过目不忘,心思玲珑,虽不练武,却将琅嬛玉洞中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典籍尽数记于心中,见识、眼力、心智,远超常人。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自己母亲表演。
等到李青萝说完,用袖角拭了拭那并不存在的眼泪,期待地看向她时。
王语嫣才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母亲,我不走。”
李青萝一怔。
“如果威烈侯真要杀人,”王语嫣将抵在颈间的金簪缓缓放下,那点血痕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她抬起头,直视着李青萝的眼睛,“就让他第一个杀我好了。”
平静,坚决,甚至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李青萝所有的表情,哀伤、无奈、悲痛,瞬间僵在脸上,然后像潮水一样褪去,只剩下被彻底看穿后的难堪和更深的怒意。她盯着女儿那张和自己有六七分相似、却更加年轻清丽的脸,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子,“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娘管不了你了!你爱如何便如何吧!”
说完,她再不留恋,猛地一拂衣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那绛紫色的裙摆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带着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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