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娃不知道。
他继续缠金丝线。金丝线很细,很软,缠在剑柄上,一圈一圈,密密匝匝。铁娃的手很稳,但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师父。
师父叫钟离冶,是龙虎山深处的一个隐士。铁娃不知道师父的来历,只知道师父的铸剑术很厉害,整个江湖都知道“钟离冶”这个名字。时常有人翻山越岭来找师父铸剑,有的出价很高,有的带来稀有的材料,但师父很少接活。师父说:“铸剑要看人。人心不正,剑也不能正。剑不正,就会害人。”
铁娃问:“什么叫人心不正?”
师父说:“杀心太重的人,心不正。贪得无厌的人,心不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心不正。”
铁娃问:“那什么人可以铸剑?”
师父说:“心怀天下的人,可以铸剑。锄强扶弱的人,可以铸剑。为保护他人而拿起剑的人,可以铸剑。”
铁娃记住了这些话。
师父教他铸剑,从最基础的拉风箱开始。拉风箱看起来简单,其实很难。风箱拉得太快,火太旺,铁块表面会烧出一层硬壳,里面的铁却还没烧透;拉得太慢,火太弱,铁块烧不到火候,打出来的剑会有裂纹。师父让他拉了整整一年的风箱,不让他碰锤子。
铁娃那时候觉得委屈,问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打铁?”
师父说:“等你拉风箱拉得跟呼吸一样自然的时候。”
铁娃又拉了一年。第二年,师父开始教他看火。炉火的颜色有五种——红色、橙色、黄色、白色、青色。红色的火最弱,只能烧软铁;青色的火最强,能熔化玄铁。看火要看火苗的颜色、高度、形状,还要听火的声音。火的声音很细微,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只有耳朵最灵的人才能听出来。
铁娃看了三年的火,才学会分辨五种火色。
第五年,师父开始教他用锤子。第一把锤子是五斤重的小锤,铁娃拿起来觉得轻飘飘的,砸下去却没个准头。师父握住他的手腕,一锤一锤地带着他打,打了整整一年,铁娃才掌握了“转腕锤”的基本要领。
又打了两年,铁娃十岁的时候,终于打出了第一把剑。那把剑歪歪扭扭,剑刃不直,剑脊不正,剑柄歪了,连剑鞘都插不进去。但师父看了之后,点了点头,说:“不错,继续练。”
铁娃问:“这把剑能用吗?”
师父说:“不能用。但它是你打的第一把剑,留着吧。”
铁娃把那把剑挂在墙上,每天看着它,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从哪里开始。
又过了六年,铁娃十六岁的时候,师父铸成了承影剑。
那天晚上,师父把他叫到铸剑炉前。炉火已经熄了,炉膛里还有余烬,散发着暗红色的光。师父坐在炉边,手里拿着那个紫檀木匣,沉默了很久。
铁娃站在师父面前,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师父终于开口了:“铁娃,这把剑叫承影。我花了三十年铸它,用了一块天外玄铁。你知道什么是天外玄铁吗?”
铁娃摇了摇头。
师父说:“天外玄铁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里面有铁,有铜,有锡,还有几种我不知道的东西。这种铁很硬,很韧,也很奇怪。它常温下是半透明的,遇热会变成白色,遇冷会变成蓝色。我花了十年才找到它,花了十年才学会怎么熔化它,花了十年才把它铸成剑。”
铁娃问:“这把剑有什么特别?”
师父说:“它的特别之处,不在剑本身,而在剑意。”
“剑意?”
师父点了点头:“剑意,就是剑的精神。普通剑的剑意是‘杀’,铸出来就是为了杀人。但承影剑的剑意是‘止’,止戈的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