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娃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云裳沉默了片刻，说：“因为你打的那把剑，是给一个好人用的。”
铁娃一愣。
云裳没有解释，红影一闪，她已跃上屋顶，消失在夜色之中。她的轻功极高，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气，像是梅花的香味，在夜风中飘散。
铁娃站在青石街上，看着满地的断矛、碎弓、血迹、尸体，以及自己那间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铁匠铺，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铺子的屋顶塌了一半，门框还在冒烟，铁砧倒在废墟里，水槽被砸碎了，水淌了一地。炉膛里的火已经熄了，炭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墙上挂着的那些工具——锤子、铁钳、铁尺、锉刀——有的被砸坏了，有的被烧焦了，有的不见了踪影。
他在杭州三年，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有了自己的铺子，有了街坊邻居的信任，有了一个像家一样的地方。如今一切都没了。
王婆、陈老儿、胡屠户、小翠，他们还会记得他吗？他走了以后，察罕会不会找他们的麻烦？王婆的豆腐摊被打翻了，陈老儿的木桶被砸碎了，胡屠户的肉铺门板被拆下来当柴烧了。这些损失，他这辈子都赔不起了。
铁娃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转身回到铺子里。
他从废墟中扒出几件换洗衣物——都是粗布衣裳，打了补丁的，有的还被火烧了几个洞。一些碎银子，藏在床底下的一个瓦罐里，瓦罐被打碎了，银子散了一地，他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数了数，还有七八两。师父留下的那本破旧的铸剑笔记，压在枕头底下，枕头被烧了一半，笔记的封面被烤焦了，但里面的纸张还好好的。
他把这些东西打成一个小包袱，又将那把刚铸好的剑插在腰间——那位客人没有来取，也许永远不会来了。也许云裳说得对，这把剑是给一个好人用的。好人，在这个世道里，太少了。
最后，他解下背后的木匣，打开盖子。
木匣中是一柄短剑，长约一尺八寸，剑身呈青灰色，隐隐约约，半透明，像一块薄冰，又像晨雾中的影子。剑没有鞘，就这么赤裸裸地躺在木匣中，底下垫着一块褪了色的锦缎。剑身上天然浮现着七枚篆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剑身自己长出来的，像是铁中的纹理自然形成的。
铁娃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七个字——“天下兵，自此止。”
他的手指触到剑身的一刹那，一股温热的能量从剑柄传入掌心，顺着胳膊蔓延到全身。这股能量不霸道，不猛烈，像春天的阳光，像秋天的微风，温柔地包裹着他。他身上的伤口不再疼痛了，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铁娃心中一震。这就是承影剑的力量吗？师父说承影剑的剑意是“止戈”，不是杀伐，而是慈悲。今天，他没有用承影剑杀人，甚至没有用它出鞘，只是触摸了一下，就感觉到了这股慈悲的力量。
他明白了。
师父铸这把剑，不是为了让人用它去杀更多的人，而是为了让人用它去止戈，去平息战争，去拯救苍生。
他将承影剑重新放回木匣，用粗布包好，背在身后。然后将包袱系在腰间，把铁剑插在腰带上，最后看了一眼青石街。
月光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街上，将满地的断矛、碎弓、血迹照得清清楚楚。王婆的豆腐摊成了一堆碎木片，豆腐糊了一地，已经干了。陈老儿的木桶碎片散落在街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胡屠户的肉铺门板烧成了焦炭，黑乎乎的，还冒着烟。
小翠家的菜刀，怕是来不及打了。
铁娃深吸一口气，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月光下，一个孤独的身影，背着木匣，挎着包袱，拄着铁剑，一瘸一拐地走在空旷的官道上。他的身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每走一步，伤口就疼一下，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去哪里。师父说过，龙虎山深处埋着承影剑的剑谱，也许他应该回去看看。但龙虎山路途遥远，这一路少不得要经过许多城镇、山林、江湖，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他都不知道。
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带着一柄天下人觊觎的神剑，身上有七八处伤口，口袋里只有几两碎银子，前方等着他的，是刀光剑影，还是血雨腥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杭州城青石街上的铁匠铁娃。
他是沈铁衣。
江湖，他来了。
夜风从钱塘江上吹来，带着腥咸的水汽和隐隐的涛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杭州城的城门早已关闭，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守城的元兵打着哈欠，靠在城墙上打瞌睡。
沈铁衣没有走城门。他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倒塌的城墙缺口，翻了过去。城墙外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在月光下像一片银色的海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踩倒了无数野草，惊起几只野兔，嗖嗖地跑远了。
他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已经走出了三十多里地。
回头望去，杭州城已经变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被晨雾笼罩着，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水墨画。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沈铁衣，是钟离冶的徒弟，是承影剑的守护者。
他会走下去，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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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预告：铁娃离开杭州后，在荒村破庙中遇到顾长风等人。顾长风是朱元璋麾下的斥候，邀请铁娃投军，铁娃拒绝。二人分别，铁娃继续南下，途中遭遇山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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