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娃和苏芷棠离开武夷山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村庄。远处的武夷山若隐若现,云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村子里的鸡叫了第一遍,狗也跟着叫了几声,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舅舅和苏老伯站在村口,两个老人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黑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苏芷棠没有回头。她低着头,跟在铁娃身后,一步一步地走着。铁娃知道她在难过,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从小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师父,师父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了。他不知道有父母、有亲人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离开他们是什么滋味。
他只能走慢一点,等她跟上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起来了,晨雾渐渐散去。官道两旁是连绵的丘陵,种满了茶树,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采茶的女人戴着斗笠,弯着腰,手指在茶树上飞快地采摘,歌声从茶园里飘出来,婉转动听。
苏芷棠的脚步渐渐轻快起来,脸上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她指着远处的山峰,说:“沈大哥,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个躺着的人?”
铁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山峰的形状确实像一个躺着的人,头朝东,脚朝西,胸口微微隆起,像是有呼吸。
“像。”他说。
苏芷棠笑了:“我小时候听舅舅说,那座山叫‘睡仙峰’,是八仙里的吕洞宾在这里睡觉的时候变的。他睡了一千年,变成了山,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铁娃问:“你信吗?”
苏芷棠想了想,说:“信不信的,有什么关系呢?故事好听就行了。”
铁娃没有说话,但心里觉得她说得对。故事好听就行了,信不信的,有什么关系呢?
两人沿着官道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茶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饭铺和客栈。镇子叫“三岔口”,因为这里是三条官道的交汇处——一条往北通浙江,一条往南通福建,一条往西通江西。
铁娃看了看地图,第二柄护剑“天璇”在浙江天目山一带。他决定往北走,先去浙江。
两人在镇子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叫“平安客栈”,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眯眯的,很和气。她给铁娃和苏芷棠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一间朝南,一间朝北。
铁娃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看了看——承影剑的木匣完好无损,天枢剑的石匣也还在,铸剑笔记和其他杂物都好好的。他松了口气,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在枕边。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沈大哥,是我。”苏芷棠的声音。
铁娃开门。苏芷棠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面条、一碟酱牛肉、一壶茶。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说:“沈大哥,你还没吃晚饭吧?我让老板娘下了两碗面,趁热吃。”
铁娃道了声谢,坐下来吃面。面条是手擀面,筋道爽滑,汤头是骨头汤,浓郁鲜美,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酱牛肉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蘸着酱油吃,咸香可口。
苏芷棠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面,不时抬头看铁娃一眼,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铁娃问:“怎么了?”
苏芷棠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根有些发红。
吃完饭,苏芷棠收拾了碗筷,端着托盘出去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来,说:“沈大哥,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浙江。”
铁娃点了点头。
苏芷棠出去了,带上了门。
铁娃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镇子上很热闹,有人在街上说话,有人在喝酒划拳,有人在唱小曲。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交响乐,让人听了心烦,但也让人感到一种世俗的温暖。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音极轻,像猫踩在瓦片上,又像风吹落了一片树叶。但铁娃的耳朵比猫还灵,他立刻睁开了眼睛,右手已经握住了枕边的剑柄。
屋顶上有人。而且不是普通人。
铁娃悄悄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月光下,一个红衣女子坐在对面的屋顶上,怀抱一张七弦琴,十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琴声很轻,像流水,像风声,若隐若现,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云裳。
铁娃心中一动。她怎么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她一直在跟着自己?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屋顶,云裳还在那里,低头看着琴弦,似乎没有注意到他。
“云姑娘。”铁娃喊了一声。
云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从屋顶上飘然而下,落在铁娃面前,红衣如火,长发如瀑,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不像真人。
“沈铁衣,我们又见面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像雾,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